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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艾之漩涡</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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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没有平坦的路，也没有平坦的心绪。]]></description>
		<pubDate>Sun, 18 May 2008 08:14:47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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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西藏行记&#183;在西藏为幸存者祈祷</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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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Sun, 18 May 2008 08:14:47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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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 两天两夜的火车之后，&ldquo;地球第三极珠峰大行动&rdquo;志愿者、媒体记者和主办方工作人员共计35人，从海拔56米的北京，于北京时间昨晚8时，抵达海拔3656米的拉萨。<br />此时，东边的蓝天挂着一轮皎月，西边的群山之上，云彩间流泻的阳光依然明亮。日月同辉的景象并非《无极》中才有的神话。空气干净的拉萨城，在暮色四合之前，沿街的商铺大多数已经拉上卷帘门。疾驰的车窗之外，宝相庄严的布达拉宫在不远处静谧无言。<br />&nbsp;&nbsp;&nbsp; 这是一趟艰苦的旅程。两天两夜的光阴难消，仅是挑战的一部分。对于初临高原的人们来说，血氧的不断降低和呼吸的渐显急促，暗示我们来到一个不同于我们此前居所的栖息地。<br />&nbsp;&nbsp;&nbsp; 这又是一趟美妙的旅程。在进入那曲之前的高原上，映照了阳光的雪山在远处明亮入眼。轻柔飘移的白云之间是几方碧海般的蓝天。青黄的草色半遮掩着红色和黄色的土。近处流过的红色水流是大地的血液。<br />在苍茫的高原之上，每一见到远方幽蓝如镜的湖面，人们情不自禁地产生撒脚狂奔这一念想，愿在湖边厮守若干年，直至厌倦。<br />扎拉图斯特拉说，我爱攀登，我喜欢高原，我不喜欢平原。<br />&nbsp;&nbsp;&nbsp; 在汶川重大的灾情面前，欣赏这样的美景变得轻薄。同类生命的大规模逝去，留给我们长久的痛深潜在肺腑之间。大自然在同一片中国土地上展示两种面貌：一为残酷，一为壮美。这或许便是人生要体验的两种极致。<br />&nbsp;&nbsp;&nbsp; 在拉萨，惟有以虔诚的心为地震中的人们祈祷，愿干净的圣地带给生者以镇定、幸存者以希望、遇难者以安宁。<br />本报特派记者 艾国永 拉萨报道<br />]]></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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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盗汗</title>
			<link>http://nanguo9.blog.sohu.com/87040784.html</link>
			<comments>http://nanguo9.blog.sohu.com/87040784.html#comment</comments>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Sun, 11 May 2008 16:02:42 +0800</pubDate>
			<category>短篇--《集中营》</category>
			<guid>http://nanguo9.blog.sohu.com/87040784.html</guid>
			<description><![CDATA[<p>&nbsp;&nbsp;&nbsp; 一没有事的时候，梁薇就会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最近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明明盯着东西看，却视若无物，脑子不知道飞到哪去了。<br />&nbsp;&nbsp;&nbsp; 忙是忙了点，手头上有做不完的事情，即使今天做完了，明天还是一样少不了。她原来是最喜欢这样的生活的，但是现在却厌倦了。来北京奋斗将近两年，梁薇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什么积蓄，口袋和脑子闲下来的状态是一样的空荡荡。每天，梁薇都觉得处在生存危机中，衣食住行，没有一样是不花钱的，没有钱，未来就没有依靠，就是一片迷茫。这种感觉特别逼迫梁薇的时候，她就在床上紧紧地搂着林丹。<br />&nbsp;&nbsp;&nbsp; 林丹是梁薇的男朋友，随着她来的北京。被梁薇紧紧搂着的林丹，突然大量地盗汗，光着的身子马上湿漉漉的，然后半醒不醒地推开梁薇的手，向靠床沿一边侧了身，蜷曲着继续睡去。梁薇很生气，在他那边的床单上仔细地擦了擦沾上手的汗，侧身朝向另一边躺着。<br />&nbsp;&nbsp;&nbsp; 梁薇想起白天和林丹一起逛西单买衣服的事情。那件棕色大衣800多块钱，梁薇想要又嫌贵，最后，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决定满足自己这桩有点奢侈的愿望。拿定主意之后，她转头假装轻描淡写地征求林丹的意见。刚才还盯着标签看的林丹，像受了惊一般，眼睛里流露出惯常的惶恐神情。这让梁薇很不满意，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够这么没出息，一遇到决策就战战兢兢。<br />&nbsp;&nbsp;&nbsp; 那件衣服梁薇还是买下了，本来是诚心诚意地买，结果变得半带着赌气。回家的路上，林丹几次讨好地说话，都被梁薇用扭头和默不作声坚决地回绝了。到后来，两个人都成了哑巴，谁也不说话，只听着别人说话的声音，公交车行驶的声音，还有含混的街头噪音，最后，就是到家时&ldquo;咣当&rdquo;一声的关门声。<br />&nbsp;&nbsp;&nbsp; 站在镜子前，梁薇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棕色大衣。看着棕色大衣，觉得里面裹着的身体娇小可人；看着自己，觉得棕色大衣透露着洋气。梁薇打量得心血来潮，就和颜悦色地问坐在床沿的林丹：觉得怎么样？林丹嗫嚅着，梁薇又来气了，将声音调大到极限，说：我问你觉得这衣服怎么样？林丹回答：衣服倒是好衣服，只是不适合你。<br />&nbsp;&nbsp;&nbsp; 梁薇像挨了一巴掌一样，原来的生气变成了火气。对着镜子，她摆弄着身体，频繁旋转，果然越看越觉得不合适：棕色跟自己的皮肤根本就不搭配；在棕色大衣下，自己的身体显得干枯瘦小。你干嘛早不说晚不说，等我买回家了才说！梁薇质问林丹。林丹说：我看你当时那么喜欢&hellip;&hellip;梁薇截断他的话头，说：我要你去不就是想让你当个参谋吗，你连参谋都不会当，干什么吃的？林丹说：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梁薇说：可是你说了呀！<br />&nbsp;&nbsp;&nbsp; 梁薇躺在床上，听了听，林丹又睡着了。她不明白他怎么那么能睡，睡得那么沉，那么死。他的睡只属于他一个人，与她无关。而她，睡也睡不好，恍恍惚惚的，一堆事，一堆人，来来回回地在脑子里打圈。这些事和这些人追逐着她，她只有逃，逃，逃得远远的，任谁也撵不着。逃得累了，梁薇回头看看，高宇在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形象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风流倜傥，带着坏笑，含意丰富地看着她。林丹跟他相比，简直不在一个档次上。跟高宇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十个梁薇也早委身于他了，何况只有一个。但高宇坏，除了老婆，他的女人不只她一个。<br />&nbsp;&nbsp;&nbsp; 梁薇微微叹了口气，向床中间移了移身子。林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平了，汗也干了，梁薇悄悄地贴上来，搂着他。<br />&nbsp;&nbsp;&nbsp; 没一会，林丹又盗汗了。这次，梁薇身体向后挪了挪，手没有拿开。但林丹用力拨开了她的手，蜷曲着躺向床边。梁薇恼火了，这个老盗汗的男人！他怎么能够一到晚上就变了个人，没完没了地盗汗，像水洗的似的，更为严重的，他的睡严丝合缝，她根本进入不了他的空间，一丝一毫都进不了。这跟高宇又有什么区别？<br />&nbsp;&nbsp;&nbsp; 梁薇一脚踢在林丹的屁股上，结果林丹就掉到地板上去了。梁薇很解气，她调侃林丹：你怎么睡掉地上去了？<br />&nbsp;&nbsp;&nbsp; 林丹从地上爬起来，看了梁薇一眼，没有像她想得那样重新钻回被窝，而是手脚并用着穿好衣服，这是梁薇两年来看他穿衣服最快的一次。他平时慢腾腾的，现在的表现完全不是他的风格。梁薇问：你要干嘛？林丹没有回答，踏上鞋子就向外走。梁薇伸手拿旁边的东西向着林丹砸去，正好是那件棕色大衣。大衣砸在林丹的背上，然后无声地落到地下。梁薇埋头痛哭两声，又抬起头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嗓子：你走了就别回来！<br />&nbsp;&nbsp;&nbsp; 林丹没有回答。他关门的响动，把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吵醒了。</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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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荷花</title>
			<link>http://nanguo9.blog.sohu.com/83758502.html</link>
			<comments>http://nanguo9.blog.sohu.com/83758502.html#comment</comments>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Sun, 11 May 2008 15:51:28 +0800</pubDate>
			<category>短篇--《集中营》</category>
			<guid>http://nanguo9.blog.sohu.com/83758502.html</guid>
			<description><![CDATA[<p>&nbsp;&nbsp;&nbsp; 一个秋日的傍晚，王冕拄着破旧的雨伞，站在七泖湖边的一处高地，像尊木雕泥塑。刚刚下过一场秋雨，淌向七泖湖的一股股浑黄的水流与水中轻漾的破烂荷茎，存在某种相像。天空中，边上镶着白云的大片黑云，渐渐碎裂，挪转，露出整个日头来，照耀得满湖尽是红光。湖边的柳树和野草，经过雨水洗刷，泛出醒目的新绿。<br />&nbsp;&nbsp;&nbsp; 这样类似的情形，王冕在潜逃会稽山期间多次梦到，未曾想，在最后一次故乡行中亲眼得见。预感到不久于人世，王冕冒着杀头的危险返回老家诸暨，他要再看一眼七泖湖中的荷花。不过，由于节令的不同，现实与梦幻便不可能完全吻合。十几枝粉嫩的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的景致，终究是以十三岁那年的记忆为依托的无数场空梦。<br />&nbsp;&nbsp;&nbsp; 王冕把伞柄戳进高地的湿土里，画了朵荷花的形状，然后走向阔别二十多载的村庄。<br />&nbsp;&nbsp;&nbsp; 两天之后，王冕去世，享年五十九岁。邻居秦老爹遵照遗嘱，把王冕葬在七泖湖边，他的坟穴状若荷花。那一箱默默无闻却价值连城的无骨荷花，同样遵照王冕的遗嘱，被秦老爹当作纸钱，尽数焚烧在墓前。一张未曾燃尽的画纸残片，上面的整朵荷花，好似刚从夏天的湖里摘来贴在纸上一般，被秋风一吹，落在七泖湖里的一株荷花的残茎上。风又一吹，便浸在水里无影无踪了。</p>
<p>&nbsp;&nbsp;&nbsp; 秋风起后，接连几天，阳光分外明亮，脱水的泥土表层泛出白色，人们在外出时都微微眯起眼睛。秦老爹坐在自家的茅屋前，皱纹堆积的脸上，缝似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田野。秋风掀起一层层翡翠般的稻浪。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为自己是一颗烂熟的葡萄，葡萄架在秋风中晃晃荡荡，不用多久就可以把他晃荡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很多很多瓣。<br />&nbsp;&nbsp;&nbsp; 儿子和孙子喊他吃饭，他像没有听见一样，直到宠爱的重孙秦宪出来，才勉强进屋吃了几口。秦老爹和儿孙、儿孙媳妇各自扒拉碗里的米饭，一大碗青菜汤里，漂浮的油星屈指可数。对于那一箱烧成灰烬的王冕画作，未能挽救成功的孙媳妇犹然胸中不忿。她听孙阡陌家的管家说，那一张荷花至少值一百两银子，那一箱的荷花该值多少钱啦，能买多少地能盖多少房子啊。孙媳妇和孙子对了几次眼神，忍不住心事的孙媳妇就要脱口而出。秦老爹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碗往前轻轻一推，没看任何人，走出门坐在茅屋前。翻腾的稻浪在眼前进一步扩展、延伸，像是比碧绿的七泖湖更加汪洋的水域。<br />&nbsp;&nbsp;&nbsp; 秦宪那一年五岁。他趴在秦老爹的腿上，问：&ldquo;太爷爷太爷爷，你怎么了呀？&rdquo;<br />&nbsp;&nbsp;&nbsp; 秦老爹缓过神来，睁开眼睛，刺目的光线让他把眼睛重新闭上，他说：&ldquo;朝廷的官差来了？&rdquo;<br />&nbsp;&nbsp;&nbsp; 秦宪问：&ldquo;什么朝廷的官差呀？&rdquo;<br />&nbsp;&nbsp;&nbsp; 秦老爹说：&ldquo;哦，那就是没来。我在等他们把我这把老骨头抓到牢里去哩。&rdquo;<br />&nbsp;&nbsp;&nbsp; 秦宪想不明白&ldquo;官差&rdquo;和&ldquo;老骨头&rdquo;是什么东西，小手搁在脑袋上揉了半天，然后蹲在门前，兴致勃勃地用树枝在泥里画荷花。<br />&nbsp;&nbsp;&nbsp; 朝廷对王冕的怨恨，不如秦老爹想像得那么持久。毕竟，那是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而到现在为止，诸暨的地方官已经换了七任，省里的大员换了十二任。</p>
<p>&nbsp;&nbsp;&nbsp; 等到稻浪变成金黄色，而后又被农民的镰刀割成稻茬，朝廷的官差依然没有来，秦老爹若有所失。在深夜的油灯下，睡在秦老爹脚下的秦宪像个小火炉，外边的房间传来儿孙和儿孙媳妇们联合奏响的鼾声。秦老爹从床板的夹层里抖抖索索地摸了半响，一张薄薄的纸在油灯下展开，上面画有一朵无骨荷花，像是从初夏的七泖湖里摘出来贴在纸上一般。<br />&nbsp;&nbsp;&nbsp; 这张画是王冕离开诸暨前画的，烧掉的那一箱画作，没有一张像这张这样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充斥其间的生命活力让画纸变得若有似无。在会稽山二十多年的绘画生涯里，没有一张达到这样的水准。按理说，一个人的画作应该越来越精纯，王冕的画作显然是个例外。他自己也很不解，临终前，一直在参详个中的缘由，最终把困惑带进了棺材里。然而，一天，秦老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ldquo;自由&rdquo;两个字，他醍醐灌顶，马上一通百通了。<br />&nbsp;&nbsp;&nbsp; 王冕埋葬了之后许久，秦老爹仍然活着。他成了村里最长寿的人，后来，成了整个诸暨的寿星。曾经来过很多人向他询问长寿的秘诀，须发皆白的秦老爹不理不睬，来人以为他是聋子，秦老爹有时会回应道：&ldquo;你才是聋子！&rdquo;然后一声不吭，静观重孙秦宪拿笔描绘荷花。孙子的画画水平提高得很快，在远近小有名气，为家里赚来许多稻米，全家人都对他围前围后。秦老爹知道他永远到不了王冕的水平。不过，他很喜欢看秦宪画画，重孙一丝不苟的神态，和少年王冕真的有几分接近。</p>
<p>&nbsp;&nbsp;&nbsp; 父亲骄傲地抚摸着王冕的脑壳，说：&ldquo;我儿子一定能为我光宗耀祖。&rdquo;王冕自小聪颖，在五岁上已经能够流利背诵三百千，孙大户的儿子、七岁的孙阡陌因为《三字经》背得不熟，左手手掌被私塾老师魏巍打高了一块。两年后的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诸暨，积雪深达膝盖，整个大地银装素裹。那天走进私塾上课的学生，只有王冕一人。王冕给同村的孙大户捎来一张纸条，私塾老师魏巍见上面写着：夜来大雪，雪深过膝，小儿一人胆小则葸，特告假一天，请魏先生海涵。<br />&nbsp;&nbsp;&nbsp; 魏巍问：&ldquo;王冕，别人都因雪大不来上课，你怎么来了？&rdquo;<br />&nbsp;&nbsp;&nbsp; 王冕道：&ldquo;雪虽大，大不过我的心志。&rdquo;<br />&nbsp;&nbsp;&nbsp; 魏巍问：&ldquo;你小小人儿，有何志向？&rdquo;<br />&nbsp;&nbsp;&nbsp; 王冕扬眉道：&ldquo;有志不在年高。&rdquo;<br />&nbsp;&nbsp;&nbsp; 落第秀才魏巍从这一天起喜欢上了王冕。在中午吃饭的时候，魏巍把他留下与家人共餐，王冕第一次见到了魏巍梳着羊角辫的女儿魏敏，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在与魏敏趴在窗台上看屋檐融化的雪水冻成的亮晶晶的冰凌时，他千方百计克制这种莫名的喜欢。在心里，他早已下定决心，长大后要娶孙阡陌的妹妹孙晓慧。虽然孙晓慧本人十分刁蛮，常捡泥巴砸他和路过她家门前的行人，可是，他喜欢大户人家的女儿。<br />&nbsp;&nbsp;&nbsp; 第二年春天，柳丝泛黄的时节，王冕的父亲在急症中死去，没有任何痛苦。在母亲哭天抢地的感染下，王冕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落在地上。他恨自己不坚强。他是宁愿流血也不愿流泪的，于是，他把嘴唇咬出了血。不久，孙大户收回了耕地。<br />&nbsp;&nbsp;&nbsp; 在一个蝉声阵阵的午后，媒婆滔滔不绝地向王冕母亲诉说张大个子如何勤劳，如何能干，如何节俭，如何不介意她有一个半大的小子&hellip;&hellip;王冕的母亲听得一点点地低下头去。做晚饭的王冕从灶里抽出烧得通红的火叉，往媒婆的嘴上便戳。媒婆连忙逃跑，一绺头发匆忙间碰到火叉，发出难闻的焦味。再没有媒婆登过门。王冕说：&ldquo;母亲，我会成为达官贵人的，你等着我光宗耀祖吧！&rdquo;</p>
<p>&nbsp;&nbsp;&nbsp; 魏巍连续两年免了王冕的学费，这引起其他学生家长的反对，但魏巍不为所动。王冕努力读书，在老师留他吃饭时，他跟魏敏不大说话，甚至把孙晓慧也放到了心灵的更深处。可是，母亲苍白的脸和没完没了的唉声叹气让他绷紧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br />&nbsp;&nbsp;&nbsp; 终于，有一天，母亲对他说：&ldquo;书，你别念了吧。&rdquo;<br />&nbsp;&nbsp;&nbsp; 王冕说：&ldquo;书，我不念了吧。&rdquo;<br />&nbsp;&nbsp;&nbsp; 他开始给秦老爹放牛，母亲仍旧做针线活维持家用。当水牛在村西头的七泖湖河埂上吃草时，他静静地躺在柳树阴下看书。魏敏经常给他送书，她掌握了他看完一本书的时间，很及时地送来新书。王冕感觉到，孙晓慧的空间被魏敏渐渐地蚕食，他感到忧心的是，这种取代唤起他心底的喜悦之情。<br />&nbsp;&nbsp;&nbsp; 王冕十三岁那年仲夏的一个下午，原本晴朗的天气骤变，暴雨打在七泖湖上很像黄豆在筛子上跃动。大雨来临前，母亲给王冕送来雨伞，他把牛拴在柳树上，自己在风雨中沿着七泖湖胡思乱想。孙阡陌与孙晓慧恰巧在湖边经过，在仆人打着的大伞下面说说笑笑，假装没有看见此刻驻足的王冕，而是充满嘲笑地看了看他的牛。他的牛在风雨中发出丑陋的&ldquo;哞哞&rdquo;声。父亲过世时没有痛快流下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他感到背上吃痛，原来孙晓慧向他扔了泥巴。眼泪更加难以遏止，他甚至听到自己响亮地哭出声来。<br />&nbsp;&nbsp;&nbsp; 他的眼泪与暴雨几乎同时停止，似乎他们体会到了相同的疲倦。天空中，大片黑云的边上镶着白云，在空中游移，变幻，渐渐地碎裂，挪转，露出整个傍晚的日头来，照耀得七泖湖尽是红光。湖边的柳树和野草，经过暴雨的洗刷，泛出鲜艳夺目的新绿。一股股浑黄的水流，不停歇地注向七泖湖。湖中近水处，十几枝粉嫩的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br />&nbsp;&nbsp;&nbsp; 王冕静立半晌，为之心动不已。</p>
<p>&nbsp;&nbsp;&nbsp; 得知王冕不再看书，意味着放弃科考，魏巍的内心笼罩着悲伤和失望。作为落第秀才，他曾把未酬的仕途壮志寄托在雪后惟一来上课的王冕身上。与父亲表现出的情绪截然相反，魏敏心底的兴奋反映在和风般微笑的脸上，王冕看过的那些书原本放在她的床头，而今她全部放回了父亲的书橱。放弃科考的王冕才不会背井离乡，惟其如此，魏敏方觉得他真实可靠，连心与心的距离仿佛都近了。<br />&nbsp;&nbsp;&nbsp; 王冕折了柳枝在湖边的泥地上画起荷花，画完后瞅了一回，连忙用脚擦掉了。过了两个月，荷花已经凋零，王冕全凭记忆描绘荷花。脑海中的影像与柳枝下的荷花渐渐地相近。<br />&nbsp;&nbsp;&nbsp; 魏敏那一天来看他的借口是，父亲想吃莲子羹。王冕手持魏敏带来的长长的竹竿，前端有铁丝握成的钩子，左看看，右看看，哪一个莲蓬都难以割舍。潜意识里，他希望它们按照自然规律生长、繁荣、衰败，不希望人力加以破坏。魏敏见状&ldquo;扑哧&rdquo;笑起来，露出两排珍珠般的牙齿，慌忙用手挡住。她笑道：&ldquo;莲子羹也不是非吃不可的。让它们就这么长着吧。&rdquo;<br />&nbsp;&nbsp;&nbsp; 这句话却让王冕想到，莲蓬并非他的私人财产，今日不采，他日别人也会来采，一狠心，采下十几只莲蓬。在够一只较远的莲蓬时，王冕脚下打滑跌进了湖里，他不会游泳，喝了好几口水，直起腰来才发现，水深仅及腰部。魏敏看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她在岸边毫不犹豫地把手递给王冕，拉他上岸。<br />&nbsp;&nbsp;&nbsp; 浑身湿漉漉的王冕站在岸边不断地往下滴水，还大声地打了个喷嚏。魏敏笑弯了腰，王冕自己也不禁大笑起来。笑完后，他们都感觉有些异样，刚才彼此接触的手发起烧来。短暂的羞涩过后，王冕说：&ldquo;你哪天给我带些胭脂来吧。&rdquo;魏敏没问原因，轻轻地点点头，拿着竹竿和莲蓬走了。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说：&ldquo;你赶快回家换衣服吧。&rdquo;<br />&nbsp;&nbsp;&nbsp; 王冕进一步发现，这是个名字繁多的植物，&ldquo;荷花&rdquo;、&ldquo;莲花&rdquo;、&ldquo;菡萏&rdquo;、&ldquo;芙蕖&rdquo;，细细体味，不同的名字背后暗含不同的气质。他把荷花、荷叶、荷茎、藕、莲蓬、莲子的不同形象拆开来，又组合，烙在记忆深处。有时候他觉得，这个植物够他穷毕生之精力去研究，去描绘，因为他们每一株像是不同的人，千差万别，如此地相异。</p>
<p>&nbsp;&nbsp;&nbsp; 在诸暨，不少人都听说，有一个叫王冕的青年擅画荷花，他能把胭脂调成浓淡相宜的颜色，画在纸上的荷花像活的一般。有些藏家带些稻米和铜板，收购王冕的画作。王冕的产量不高，但每一幅画作人们都看出，蕴含了丰沛的才情。<br />&nbsp;&nbsp;&nbsp; 这一年，朝中的大臣韦素告老还乡，回到故乡诸暨。县太爷派人向王冕订购十二幅荷花，以一月为期，酬金为纹银十二两，准备送给韦素邀媚求宠。王冕原不想画，但迫于无奈不得不画。他构思了二十多天，十二幅姿态各异、神韵不同的荷花先在脑海中完成，然后齐刷刷地落在纸上。将届七十的韦素在幽深的院落里拿到画作后眉头紧锁，沉吟了良久，问：&ldquo;这王冕是哪朝哪代的人物？&rdquo;<br />&nbsp;&nbsp;&nbsp; 县太爷以为这画画得不成，额头冒出冷汗，慌忙道：&ldquo;此人乃是本县治下的一个后生小子，略有微名。&rdquo;<br />&nbsp;&nbsp;&nbsp; 韦素颔首微笑道：&ldquo;没想到我离开几十载，故土再现如此人物。你看看，这十二幅荷花，不仅姿态各异，而且神韵不同，端的是难得的佳作。此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可慢待了他。&rdquo;<br />&nbsp;&nbsp;&nbsp; 县太爷用手擦了额头的汗，陪笑道：&ldquo;学生一定照办。&rdquo;<br />&nbsp;&nbsp;&nbsp; 县太爷差人找到放牛的王冕，说是要把他接到县城，早晚就教。王冕以母亲身体不佳为由，坚辞不去。差人怕差事没能完成惹县太爷怪罪，几乎把王冕拘了去。幸得秦老爹路过看见，作好作歹，又拿出五钱银子方把差人打发掉。与差人争执时，王冕放的牛走进孙大户田里，连吃带毁，半亩田的稻苗狼藉一片。<br />&nbsp;&nbsp;&nbsp; 晚上回到家中，母亲问王冕：&ldquo;听说县太爷接你到县城，如何不去？&rdquo;<br />&nbsp;&nbsp;&nbsp; 王冕道：&ldquo;没把荷花画明白之前，我哪里都不去。&rdquo;<br />&nbsp;&nbsp;&nbsp; 母亲道：&ldquo;你以前不是说，你要成为达官贵人光宗耀祖吗？而且，你不是已经画得很好了吗？&rdquo;<br />&nbsp;&nbsp;&nbsp; 王冕道：&ldquo;不，我还有很多道理没有想明白。&rdquo;<br />&nbsp;&nbsp;&nbsp; 母亲从此跟王冕产生了距离，在油灯下纳鞋底时，不免暗暗垂泪，她对成为头面光鲜的太夫人的头一次幻想破灭了。有时，她会艳羡地想起张大个子，他续了弦，生了两个儿子，生活得和和美美。<br />&nbsp;&nbsp;&nbsp; 差人离开的那个晚上，孙大户亲自到王冕家&ldquo;索赔&rdquo;，索要的赔偿是一张无骨荷花画。陪他同来的是孙晓慧。她父亲本不同意她来，但拗不过她，只得同意。在王冕家，她是那样好奇，甚至想让王冕告诉她是如何把胭脂调成画荷花的材料的。孙大户拿着那张画心满意足地走了，孙晓慧则在临走前趁她父亲不注意反身扔了王冕一块泥巴，王冕没有想到已是少女的她犹然不改孩童时的顽皮，慌忙闪过。等孙大户和女儿走后，他捡起泥巴来一看，哪里是什么泥巴，而是一只荷包，里面放着一朵风干的荷花。<br />&nbsp;&nbsp;&nbsp; 过了十几日，县太爷亲自来到王冕家，见到了王冕的母亲和隔壁邻居秦老爹。王冕的母亲和秦老爹异口同声地说，王冕多日前往外地游历去了。</p>
<p>&nbsp;&nbsp;&nbsp; 王冕没有走远，他躲在老师魏巍家，连续看了十多日书。魏敏见他读得认真，很少打搅他，在一旁默默地看。王冕重新感到阅读的快乐，同时，通过阅读，拓展了对画画和人生的感悟。他有时丢下书，面对魏巍家后院青绿的蔬菜眼神放呆，脑海中陷入沉思。<br />&nbsp;&nbsp;&nbsp; 一天，王冕与魏巍饮酒聊天，特意前来告诉县太爷已打道回府的消息的秦老爹，被邀入了酒局。魏巍问：&ldquo;县太爷亲自来请，足见诚意，我一直想问：你为何避而不见？&rdquo;秦老爹端起的酒杯停在空中，放下菜盘的魏敏没有立刻离开，这个问题同样萦回在他们心间。<br />&nbsp;&nbsp;&nbsp; 王冕干了一杯酒，红晕浮到脸上，整个人变得轻飘，顾忌重重的肉身此时仿佛已经暂别了他。他说：&ldquo;画画就像进入一个黑洞，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光明在前方，这些不断出现的光明，诱使我的脚步一路向前。这些光明是什么呢？是从画画中得到的乐趣，每当我画出以前不曾画出的技法、笔触、神韵，我心里就像有甘泉流过。<br />&nbsp;&nbsp;&nbsp; &ldquo;当我的画画水平提高，我对荷花本身的了解也深入了。从细微的角度说，每一朵荷花的花瓣，花瓣上面的花粉和颜色，都是迥然相异的。由此，不同的荷花展现出不同的气质。我还看到荷花与人类的相似性，我就曾发现一朵与众不同的荷花傲然独立，与先生的气质何其相像，我甚至发现&hellip;&hellip;甚至发现&hellip;&hellip;存在于七泖湖里的荷花，有魏敏和孙晓慧的化身。我找到了荷花与荷花之间的不同之处，这些不同之处也是光明，同样带给我心头流过甘泉的美好感受。<br />&nbsp;&nbsp;&nbsp; &ldquo;有时，令我感到恐惧与欣喜交织的是，这种新的发现，仍然时有发生，只要我足够专心、专注的话。比如说，我之前发现，荷花不是孤立的，根据荷花的模样，我能判断出它的荷叶该是怎么样的、它埋在淤泥里的藕该是怎么样的、它将来结成的莲蓬又会是怎么样的。不同的时令、不同的天气带给荷花多么的不同，常人根本熟视无睹，而在我看来，简直当刮目相看。我曾注意到，在雾天的荷花，凝结着雾一样的忧愁，令我联想起深闺中的多情少女。<br />&nbsp;&nbsp;&nbsp; &ldquo;只要仔细观察，我对荷花总能有新的认识。此外，将它们再现于纸上，也是一门学问，同样高深。<br />&nbsp;&nbsp;&nbsp; &ldquo;观察荷花和研究画法，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因为未知太多，这个黑洞就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吞噬力。我寻找其间的光明越是迫切，吞噬力就越是强大；我进入黑洞越是深远，吞噬力就越是无与抗衡。最近十多日，我在读书过程中，得到了相同的体验。书是另一个黑洞。但书不是我的黑洞，我的黑洞是荷花。<br />&nbsp;&nbsp;&nbsp; &ldquo;光明点缀的黑洞，或许是我一生的归宿。&rdquo;<br />&nbsp;&nbsp;&nbsp; 沉默了许久之后，魏巍道：&ldquo;一花一世界，果然不假。&rdquo;<br />&nbsp;&nbsp;&nbsp; 他的女儿魏敏几乎是哭着跑进厨房的，跟在炒菜的妈妈说：&ldquo;妈妈，他入魔障啦。&rdquo;</p>
<p>&nbsp;&nbsp;&nbsp; 不久，天下大乱，蒙古人的江山被各地汉人的起义军凿得千疮百孔。王冕的母亲这时与儿子的关系有所缓和，她意识到，在乱世之中苟全性命，乡下比县城保险得多。王冕长成英俊的青年，不再给秦老爹放牛，出售荷花画作已够养家糊口。母亲开始操心儿子的婚事，可是，长年沉浸在荷花的绘画与冥思中，让儿子在精神上不免带有呆滞之气。<br />&nbsp;&nbsp;&nbsp; 魏敏，还是孙晓慧？魏敏近来对儿子不似从前那般属意，情意仍然是有的，需要媒婆多费口舌解说一番；孙大户家大业大，不过孙晓慧不改刁蛮，儿子娶了她可能要吃亏。母亲拿不定主意，便与儿子商量，不料王冕对婚事毫无兴致，对画画的钻研让他觉得一生太短，实在无法再心有旁骛。母亲垂泪道：&ldquo;你难道要娶荷花吗？&rdquo;<br />&nbsp;&nbsp;&nbsp; 即便磨破了嘴皮，母亲对儿子的劝说仍然没有效果，这时，二十余骑浩浩荡荡地闯进村庄。领头的是一个面相奇崛的武将，他就是凤阳人朱元璋。在扫荡占据浙江的方国珍途中，他路经诸暨，听闻王冕的贤声，特意前来拜访。听闻朱元璋的名头，王冕母亲的心里活泛起来，太夫人的憧憬再次在心里发痒，不过她担心浮现在儿子脸上的呆滞之气会成为一种障碍。然而，在朱元璋看来，这是一种沉着，让他对王冕心生敬佩。<br />&nbsp;&nbsp;&nbsp; 凤阳人朱元璋问：&ldquo;先生，浙人久反，民心不稳，如何才能真正降服于我？&rdquo;<br />&nbsp;&nbsp;&nbsp; 王冕对俗世的功名早抛到九霄云外，他想，不如拿古书中的道理诳他吧：&ldquo;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rdquo;说罢一顿，母亲看他脸上的呆滞之气渐渐浓重，不免心忧如焚。王冕怕言辞过少，有糊弄之嫌，续补了两句：&ldquo;若以武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rdquo;<br />&nbsp;&nbsp;&nbsp; 朱元璋闻言大喜，说道：&ldquo;今日形色匆忙，明日来接先生至帐中，早晚候教。&rdquo;<br />&nbsp;&nbsp;&nbsp; 等到二十余骑去得远了，王冕来找秦老爹，到得一个无人的地方，取出一张画来，说：&ldquo;这张画是上次在魏先生家酒后归来所画，是我最为珍视的一张画。今晚我就要外出躲避，画荷花是我终生的心志。我走之后，我母亲全拜托老爹照料。&rdquo;秦老爹含泪答应。王冕连夜逃到了会稽山上。<br />&nbsp;&nbsp;&nbsp; 第二天，带着华丽的绫罗绸缎的朱元璋人马，没能寻到王冕，在愤怒中踏尘而去。王冕的母亲为不孝之子大哭了一场，在秦老爹的劝慰下，方才收了眼泪。她再度想起张大个子，对儿子离开之后的漫长人生，充满了无边的倦意。</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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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剿匪记</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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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Mon, 10 Mar 2008 16:39:06 +0800</pubDate>
			<category>短篇--《集中营》</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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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nbsp;&nbsp;&nbsp; 天黑时，土匪盘踞的天鹰山起了大火，火光照亮了天空。山下的庄稼汉们躲在门后，门缝透进来的线状红光印在他们脸上，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疤。天鹰山上顽固无比的土匪，终究被朝廷消灭了。<br />&nbsp;&nbsp;&nbsp; 几天前，来了一支几千人的队伍，一路迤逦穿过田野，庄稼汉们没看出与前几年的另外几支剿匪部队有何不同，他们慨叹这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不久就要埋骨异乡。直到天鹰山在火光中抖动，他们才回忆起，这支部队打村庄经过时，队列整齐，铠甲鲜明，士兵的眉宇间全是杀气。</p>
<p><br />&nbsp;&nbsp;&nbsp; 这次剿匪，总兵石镇海与知州张少甫谋划了很久。他们不想重蹈之前的覆辙&mdash;&mdash;剿匪不成，反而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进而让半生的宦海沉浮成为无用之功。<br />&nbsp;&nbsp;&nbsp; 匪患近来呈愈演愈烈的态势。朝廷中的同僚多次弹劾，尤其是御史大夫田中义，言辞格外激烈，恨不得皇帝直接下诏摘掉他们的乌纱，再治予重罪。石镇海与张少甫分别是在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的来信中获悉的。两位尚书虽然没有明言，他们仍然感觉到了后脖颈凉气逼人。<br />&nbsp;&nbsp;&nbsp; 石镇海与张少甫踱来踱去，在总兵府摇曳不止的烛影中，轻便的官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天鹰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不知牺牲多少士兵的生命才能换得剿匪成功。在石镇海看来，太大的代价会给谏官提供另一种口实。而在张少甫看来，武力征剿并无胜算，总兵大人给他的印象像是善人，而不像是屠夫。两人忽然停住了脚步，互相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相同的两个字，于是脱口而出：&ldquo;招安。&rdquo;言毕，两人对视而笑。<br />&nbsp;&nbsp;&nbsp; 总兵吩咐摆起了丰盛的酒宴。石镇海连干三杯，张少甫不胜酒力，以浅啜相陪。张少甫突然想起五年前南啸天曾经拒绝过招安，喃喃说道：&ldquo;南啸天会同意吗？&rdquo;<br />&nbsp;&nbsp;&nbsp; 石镇海夹起一块丰腴的猪头肉送入口中，嚼了两口，回味了片刻停留在上颚的肉香，说道：&ldquo;是人就有价码。我许他一个游击，我就不相信他不动心？我的义子房龙你也认识，他随我戍边，立下了许多战功，才不过累迁至游击。&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不过，总兵大人，招安是某种程度的示弱，&rdquo;张少甫眉飞色舞地说，&ldquo;因此，前去招安的人选必须胆略过人，让南啸天感受到朝廷可刚可柔，刚柔并济；可恩可威，恩威并施，从而慑服于朝廷的天威。&rdquo;</p>
<p>&nbsp;&nbsp;&nbsp; 朝露打湿的演兵场，光秃秃地寸草不生，飞扬的尘土中夹杂着汗腥味。总兵帐下的将士全都上身精光，块状的肌肉随着动作此起彼伏，下身肥大的裤子已经湿透了。游击房龙在队列前面挥枪演示，一杆银枪吐出万朵梨花，演兵场上万杆长枪吐出万万朵梨花。张少甫在看台高处赞不绝口，连称&ldquo;虎父无犬子&rdquo;，石镇海仅是拈须微笑。<br />&nbsp;&nbsp;&nbsp; 一位少女侧骑骏马来到看台，然后跳下马来。这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里穿出，并不耀眼，放射出如血的光芒，照得将士一片通红，在张少甫眼里，刹那间，万千将士像是万千通体赤色的天兵天将。站在队列前面的房龙，持银枪在手，人跃在空中，好似正从九天之上降落到凡间的天神。张少甫目瞪口呆。<br />&nbsp;&nbsp;&nbsp; 跃在空中的房龙使出一招必杀技，并以声助阵，万千人一齐模仿，大呼：&ldquo;哈！&rdquo;声如狮吼虎啸，端的是地动山摇。张少甫倒退两步跌坐在地，随后爬起来抱住石镇海的手臂，兴高采烈地说：&ldquo;武力剿灭！武力剿灭！&rdquo;石镇海平静地摇了摇头，张少甫怏怏不乐地走到一旁，继续观操。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塞外游牧民族的骑兵身上时，石镇海也曾以为那或许就是天兵天将，可是天兵天将们攻不破他的城池，留下了一堆横陈的尸首，和注入大地的人与马的淋漓鲜血。<br />&nbsp;&nbsp;&nbsp; 骑马的少女在通红的晨光中宛若一朵艳丽的桃花，初绽花朵一般的鲜嫩活力，在房龙心田诱发出一种甜蜜与酸涩交织的情感。少女蹦蹦跳跳地跑向石镇海。持银枪跃起的房龙停滞在空中，从这一刻起，他将忘记韩员外的婢女小桃，想当初，他是无意中偷看到韩员外与小桃行苟且之事才愤而投军的。<br />&nbsp;&nbsp;&nbsp; 少女搂住石镇海的脖子，说道：&ldquo;父亲，妈妈让我问你：今天是否还去霄云寺上香？&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当然去啰。&rdquo;石镇海从脖子上解下女儿的手臂，回头看了一眼演兵场。少女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到了青年将军房龙，他隐藏好了内心真实的想法，再度舞起了银枪。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平生一个念头：这个人可能会教她骑马。<br />&nbsp;&nbsp;&nbsp; 石镇海在去上香之前对张少甫说：&ldquo;就是他了。&rdquo;<br />&nbsp;&nbsp;&nbsp; 张少甫不解，道：&ldquo;就是他了？&rdquo;</p>
<p><br />&nbsp;&nbsp;&nbsp; 在晦暗的聚义大厅里，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南啸天威武挺拔，气度十分不凡。房龙暗暗心惊，张少甫在那次阅兵后主张武力剿灭，外战带给他的骄傲让他在心里是同意的，现在他终于意识到石镇海招安策略的明智。一个大胡子头领一脚踹在房龙的膝弯处，房龙一个趔趄，然后重新站稳身形，腰杆挺得笔直。大胡子喽啰手提一根棍子，欲把房龙打跪为止，南啸天身旁坐着的一位银髯老者，手中捏一本书，他把书在空中晃了晃。大胡子斜瞅了房龙一眼，不服气地退到一旁。<br />&nbsp;&nbsp;&nbsp; &ldquo;我倒要看看，&rdquo;南啸天说，&ldquo;这次朝廷对招安的重视程度。&rdquo;<br />&nbsp;&nbsp;&nbsp; 房龙蹙眉道：&ldquo;在下官拜游击。&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空口无凭。&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可惜我没带印信&hellip;&hellip;&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带了我也不看。&rdquo;<br />&nbsp;&nbsp;&nbsp; 一阵山风吹在松树上，在山顶的一块平地的四周，传出如同女人衣裙曳地的窸窣声。房龙从兵器架上抽出长枪，耍了一个枪花，枪头的红缨像狮子的脖毛愤怒贲张。南啸天束紧腰带，也取了一杆枪，倒握在手中。锣鼓响后，在众多土匪的围观之下，两人枪来枪往，战成一团。<br />&nbsp;&nbsp;&nbsp; 两人的枪法均十分娴熟，起先好勇斗狠，招招不离命门；而后，双方见彼此均难以取胜，枪法转向轻盈灵巧，或攻或守，或守或攻，一招之下变化万千，令人目不暇接。观战的匪兵站得累了，不少盘腿坐在地上，间或为一两招奇妙的枪法大声喝彩。约摸打了两个时辰，两人都是汗流浃背，如沐瓢雨。<br />&nbsp;&nbsp;&nbsp; 南啸天跳出战圈，把枪往地上一扔，说道：&ldquo;兄弟，我们洗个温泉澡，然后喝酒去！&rdquo;<br />&nbsp;&nbsp;&nbsp; 房龙道：&ldquo;相信我是游击了吗？&rdquo;<br />&nbsp;&nbsp;&nbsp; 南啸天笑道：&ldquo;兄弟，你便说自己是总兵，我也信了！&rdquo;</p>
<p>&nbsp;&nbsp;&nbsp; 温泉水从石缝中往外流泻，蜿蜒曲折地流至低洼之地，再由低洼之地漫出，在悬崖上挂起一幕瀑布。南啸天泡在温泉水中，一仰脖，喝起大胡子头领递过来的一壶酒。大胡子头领送酒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俯身贴在南啸天耳边，说道：&ldquo;胡先生说，这人太过了得，不如杀了吧！&rdquo;南啸天摆了摆手。<br />&nbsp;&nbsp;&nbsp; 在大胡子与南啸天咬耳朵之时，泡在温泉中的房龙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猜到这可能是一句与他生死攸关的话。见南啸天摆了摆手，他才稍微安下心来。南啸天将自己的酒壶凌空掷过去，房龙一把接住，咕嘟嘟地痛饮了好几口。酒劲上冲，他获得了腾云驾雾般的感觉，今天的比武在眼前重现，他想到，如果南啸天征战边陲，现在的地位不会在他之下。<br />&nbsp;&nbsp;&nbsp; &ldquo;好酒！&rdquo;南啸天伸手从房龙那里要回酒壶，连喝了几口，往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ldquo;兄弟，五年之前，朝廷派来的招安使者，自称是位武将，可是在我手下没过三回合，就被我一枪扎死。接受这样的人招安，对我来说，无疑是种耻辱。&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石总兵大人可是威震夷狄的当朝名将。&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我不认识他，兄弟，我认识你，知道你十分厉害。招安的事情，我可能比你们想得开。因为，兄弟，你我都是有本事的人，我们生来就是要吃香的喝辣的。在朝廷混，在山寨混，地方不同而已，我们注定都会是人上人。如今朝廷果真有诚意给我一个合适的地位，并安排好我手下的弟兄，我何必继续落草为寇呢？&rdquo;<br />&nbsp;&nbsp;&nbsp; 房龙听闻此言，比在聚义大厅见到南啸天那会更为惊心，他没想到南啸天模糊了朝廷与土匪之间的界线，而千万百姓的区别仅在于能与不能，却也言之成理。不过，他没有忘记，刚刚他还想到南啸天如果戍守边关，可以建立与他一般的功业。<br />&nbsp;&nbsp;&nbsp; &ldquo;不过，兄弟，我有个条件，游击不游击倒也罢了，&rdquo;南啸天接着说，&ldquo;总兵石镇海石大人的女儿石全美必须嫁与我为妻。这样，我就与石总兵的爱女命运与共，招安之后，我再无后顾之忧。&rdquo;<br />&nbsp;&nbsp;&nbsp; &ldquo;这个&hellip;&hellip;&rdquo;房龙的脑海里蓦地闪过绽放的桃花的影子，他顿了一顿，说，&ldquo;我得请示总兵大人。&rdquo;</p>
<p>&nbsp;&nbsp;&nbsp; 尽管房龙与张少甫、总兵夫人旗帜鲜明地站在石镇海的对立面，然而，这位总兵大人的意志是不可动摇的，他坚持要以自己的女儿换取和平。在他的戎马生涯中，对待战事，从未有过一个时期像现在这样心绪低沉，精神疲倦。作为一名从中年步入暮年的幸存老兵，他只想抓住生命里的最后一点光阴，平静淡泊而又有滋有味然地度过余生。<br />&nbsp;&nbsp;&nbsp; 想起从前杀死的第一个敌人的扭曲面孔，他既没有了紧张激动，也没有了麻木不仁，有的仅仅是愧疚不安，石镇海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在疆场厮杀争胜了。他把义子房龙留在身边，他对他的情绪却是奇怪的：一方面厌烦他与他一样双手沾满鲜血，一方面却不得不在同样令他厌烦的军事事务中依赖于他。张少甫、夫人和房龙的意见，在他都不是问题，他留心到女儿沉默不语，粉红的脸上浮现羞涩的红晕。<br />&nbsp;&nbsp;&nbsp; &ldquo;只要女儿同意，&rdquo;石镇海说，&ldquo;我想带她去见南啸天一面。&rdquo;</p>
<p>&nbsp;&nbsp;&nbsp; 自从那天清晨见到威武的军容，张少甫满腹的心思全是武力剿匪，招安与武力剿灭的功勋毕竟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他没有料到石镇海如此固执己见，在&ldquo;和亲&rdquo;的是石镇海的女儿而不是他的女儿的情况下，他不便太过争强。他只能寄望于石全美不同意。<br />&nbsp;&nbsp;&nbsp; 可是，石全美以手掩面，轻轻地点了点头。张少甫看到总兵夫人羞愧难当，几乎拿起茶杯将一壶茶泼在石全美脸上，她在半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压下了无名之火，胸脯却激烈地上下起伏。<br />&nbsp;&nbsp;&nbsp; 这样的结果，房龙根本没有想到，当他教石全美骑马时，疑问依旧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石全美一忽儿上马，一忽儿下马，快乐得像一只鸟儿，房龙的疑问无从出口，他怕破坏这份快乐。草丛中突然飞起一只野雉使马儿受到惊吓，它直立起来，石全美尖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房龙来不及接住她，他扑在地上，石全美落在她的身上。<br />&nbsp;&nbsp;&nbsp; 房龙抱着吓得晕过去的石全美，她柔软的身体像是一张波斯毛毯，在白云飘浮的瓦蓝天空下，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沉醉在幸福之中。<br />&nbsp;&nbsp;&nbsp; 石全美悠悠地醒转过来，小心翼翼地保持原封不动的姿势，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暖和的小猫。她看了看他正在看的天空，天空上漂浮着几朵白云，她看了看受惊吓的马儿，它在咀嚼青草。她想，一个人如果可以同时去爱两个人该多好啊。</p>
<p>&nbsp;&nbsp;&nbsp; 在天鹰山下见面的那一天，两只云雀从双方的队列间飞过。双方各带了三百来人。南啸天弯弓搭箭的同时，房龙也弯弓搭箭，空中穿过两道白光，随后两支串着云雀的弓箭在同一时间坠地。两队人马一齐击鼓，连躲在门缝后观瞧的庄稼汉们都禁不住低声喝彩。<br />&nbsp;&nbsp;&nbsp; 石全美在两人神勇的表现面前再度迷惘，她陷入深思，无力作出取舍。两个人都是这般仪表不凡，武功超群，又擅出风头。最后，她想到，她有机会成为一名土匪头子的压寨夫人，禁不住快乐得浑身发抖。面对父亲的询问，她避开房龙充满爱意的目光，紧咬嘴唇，用手指了指南啸天。南啸天在对面看到她的手势后哈哈大笑，笑声传来，石全美两颊绯红。南啸天抽出一支箭，再次搭弓，故意朝石全美瞄了瞄，然后放回箭壶。<br />&nbsp;&nbsp;&nbsp; 在南啸天向石全美假装射箭的当儿，一支忠于房龙的部队在张少甫的鼓动下，以保卫石全美的安全为口号，向土匪发起攻击。石镇海没能制止部队的行动，他的命令在震天的鼓声中微若蚊吟。他一怒之下，带领女儿拨马就回。<br />&nbsp;&nbsp;&nbsp; 土匪对此早有准备，两支土匪分别由大胡子和军师胡里率领，从天鹰山侧翼冲出，三面包夹官兵的部队。张少甫虽然骑了一匹雄壮的马匹，但由于它不谙战事，在鼓声中屁滚尿流，卧在地上筛糠不止。张少甫犹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房龙一把提起张少甫，放在自己的胸前，挥舞长枪，且战且退。<br />&nbsp;&nbsp;&nbsp; 第二天，在天鹰山土匪长胡子的指挥下，山下的庄稼汉们挖了一个深坑，掩埋尸体。他们悄悄地数了数，官兵阵亡124人，土匪死了39人。他们生前杀个你死我活，死后却长眠在了一起。</p>
<p>&nbsp;&nbsp;&nbsp; 霄云寺建在霄云山上，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由于战火连绵，霄云寺多次遭农民起义军焚毁，现存的霄云寺是五十年前重建的。在总兵一家去霄云寺上香的那次，南啸天与石全美初次相见。<br />&nbsp;&nbsp;&nbsp; 石镇海并不信佛，然而其夫人是位虔诚的居士，在二十年的随夫漂泊生涯中，她从未忘记礼佛。这位总兵夫人是当朝吏部尚书的侄女，年轻时脾气急躁，性格火辣，对人丝毫不留情面，经过多年的佛学浸染，渐渐能够克制火气。<br />&nbsp;&nbsp;&nbsp; 总兵一家微服到霄云寺上香，引起霄云寺上下的极大震动，主持戒嗔和尚得到这一消息时，脸色与平时毫无区别，心中却长念了数声&ldquo;阿弥陀佛&rdquo;，在步出禅房时脚磕在门槛上，差点跌倒。他吩咐僧众将佛堂闲杂人等一概清理出去。在这一干人等中，就有南啸天、军师胡里和大胡子。之前不久，南啸天上香完毕，为卜今后吉凶，特意求签，签曰：<br />&nbsp;&nbsp;&nbsp;&nbsp;&nbsp; 一将功成万骨枯，人面桃花相映红。<br />&nbsp;&nbsp;&nbsp; 南啸天不解，问僧众，僧众亦不解。问胡里，胡里道：&ldquo;第一句是说，你的功业是万千人用命换来的；第二句大概是说，你最近要交桃花运。唐人诗：&lsquo;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squo;按此，似乎这桃花之运并不顺利。但也不甚明了&rdquo;南啸天道：&ldquo;原来却是糊涂签。&rdquo;胡里道：&ldquo;签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签自然是糊涂签。&rdquo;<br />&nbsp;&nbsp;&nbsp; 这时，僧众过来清理佛堂，将一干人等驱至门外，石镇海夫妇及女儿石全美走上前来。人丛中的南啸天立刻被石全美吸引，他马上想到了刚才的求签，他默念道：&ldquo;人面桃花相映红。&rdquo;少女石全美明眸含情，皓齿带笑，白里透红的脸蛋无有丁点瑕疵，真个是艳若桃花。时值四月，霄云山上佛堂门外，桃花盛开，南啸天吟道：&ldquo;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rdquo;行到佛堂门前的石全美听闻有人念诗，回眸一看，望见南啸天冲她挥手，并微微一笑。石全美以眨眼回应，还待看清南啸天面目，却被总兵夫人拽进佛堂。<br />&nbsp;&nbsp;&nbsp; 由主持戒嗔相陪，总兵一家正在叩拜菩萨，忽然听闻门外喧哗，一僧人进来禀告，却是柴房起火了。众人走出佛堂，前去柴房救火，南啸天在混乱中突然现身，一把拉住石全美。石全美不曾害怕，却感意外，刚要张口说话，被南啸天一把捂住嘴唇。南啸天把脸凑近石全美，石全美以为他要亲吻她，脸蛋瞬时通红，譬如早霞，更增十分艳致。南啸天在她耳边说：&ldquo;我要娶你。&rdquo;意向中的亲吻没有来临，石全美睁开闭上的眼睛，睫毛闪动，那意思放佛在问：&ldquo;你是谁？&rdquo;南啸天道：&ldquo;我是天鹰山的土匪头子南啸天。&rdquo;说完，他松了手，走进人丛。<br />&nbsp;&nbsp;&nbsp; 石全美的心狂跳不止。石全美心想：傻瓜，我知道你是谁了，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她拢起双手放在嘴边，对着南啸天威武的背影悄声喊道：&ldquo;我叫石全美！&rdquo;<br />&nbsp;&nbsp;&nbsp; 柴房里的火势没有蔓延，很快被众人扑灭，戒嗔声色俱厉地在僧众中查找责任人，并下令今晚停斋一顿，直到找到放火者为止。那天晚上，霄云寺的僧人除了戒嗔和尚外，全都饿了肚子。<br />&nbsp;&nbsp;&nbsp; 其实，那把火是南啸天让大胡子放的。</p>
<p>&nbsp;&nbsp;&nbsp; 军政联席会议从上午开到了下午。对于少数官兵在天鹰山下的不服从命令行为，总兵石镇海非常生气，海涛般的愤怒尽情宣泄了出来。他在座位上十多次拍案而起，这比他军旅生涯中的拍案次数的总和都要多。可是，他内心深处不免悲凉地想到，他的怒火如此绵弱无力，因为他找不到怒火的来源，军士阵前的不听指挥实际上他根本不当回事，他的进取心在金戈铁马中已经丧失殆尽。<br />&nbsp;&nbsp;&nbsp; 他的怒火做样子的成分要多一些，他明白，如果再不展现自己的权威，他很可能会成为名不副实的总兵。可是，他的部下（不少都是跟随他在边关征战多年）没有人站起来慷慨陈词，没有人站起来宣誓效忠，他们脸上一概是同情的表情。又一次拍案而起的石镇海拿眼角的余光扫视义子房龙，房龙的表情除了同情，更有沉痛和下定决心后的勇毅。哀伤的表情慢慢地浮现在石镇海的脸上。<br />&nbsp;&nbsp;&nbsp; 接下来的几天，石镇海在酒精的半麻醉状态下多次盘点自己的人生，贴身军士向他报告房龙与张少甫过从甚密，他置之不理。不久，他收到了天鹰山匪徒的问责信，这封信里，南啸天强调了官兵前次发起攻击的不义性，并由此对朝廷的招安诚意表示怀疑。不过，他又说，他本人对总兵大人是敬仰的，对他推动和平的努力深表敬意。他把信读完后信手扔在了几案上。<br />&nbsp;&nbsp;&nbsp; 朝廷派来一位钦差，宣布新的人事任命，这是张少甫活动的结果，他许诺把自己年方二八的俏女儿嫁与礼部尚书为妾。皇帝在诏书中宣布，石镇海多年为国征战劳苦功高，现调回京师另有任命，总兵一职由房龙接任。诏书中还说，任命知州张少甫为监军，月内征讨天鹰山，务使一匪都不放过。<br />&nbsp;&nbsp;&nbsp; 在送行的途中，房龙克服了愧意，不亢不卑地与义父和义母说话。前总兵夫人意识到回京师可能遭受到的冷遇，违背心愿地向义子示好，并暗示石全美尚待字闺中。房龙看了看石全美所乘的轿子，她挑起珠帘，给了他一个瞪视的面容。房龙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平匪成功上。</p>
<p>&nbsp;&nbsp;&nbsp; 天鹰山下的庄稼汉们看到一支大约几千人的官军进逼天鹰山时，关上门躲在门后观瞧，他们想到，第二天又得带上铁锹，在大胡子的指挥下埋葬官军与土匪的尸体。然而这次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胡子第二天没有派人来叫他们。战斗打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听不见厮杀之声，却看见天鹰山起了大火，火光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夜空，照亮了山下庄稼汉们居住的村庄。<br />&nbsp;&nbsp;&nbsp; 红色的火光透过门缝印在庄稼汉们的脸上，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疤。他们不无惋惜地明白，这一支在天鹰山附近纵横多年的悍匪，终究被朝廷消灭了。他们在天鹰山抖动的火光里回忆起，这支官军与前几年的另外几支征剿部队有很大的不同，他们打村庄前面经过时，队列整齐，铠甲鲜明，士兵的眉宇间全是蒸腾的杀气。<br />&nbsp;&nbsp;&nbsp; 翌日清晨，得胜的官军衣衫破烂，从天鹰山上脚步踉跄地走下来，他们的人数不及来时的五分之一。士兵们抬着一杆沉重的银枪，那是新任总兵房龙的，但他没在队伍里。没有出现把天鹰山上的土匪多年聚敛的财富肩挑背扛运下山来的场景，想是那一场大火烧尽了山上的一切。山下的庄稼汉们远远地站在土坷垃上，看到衣衫凌乱、灰头土脸的官军，几个胆大的庄稼汉忍不住笑出声来。官军的回军路线并不经过村庄，他们看到庄稼汉们之后，掉头朝这边开过来。<br />&nbsp;&nbsp;&nbsp; 庄稼汉们纷纷逃回各自家里，闩上门，又搬来桌子、棍子，死命地抵住门。官军分散开来，包围了所有人家，不给开门的，一律点火烧房。房顶用来遮风避雨的茅草，很快被火烧成灰烬，露出烧黑的土墙。中午，官军汇聚在村中的空地，由庄稼汉们杀牛、猪、犬、鸡，由庄里的婆娘烧煮，开了十多坛子酒，官军的大会餐正式开始。吃完后，醉醺醺的官军没有离开，他们钻进庄稼汉们的屋里睡觉、骂人、砸东西。<br />&nbsp;&nbsp;&nbsp;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大雨，这场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官军就是在雨中离开村庄的，大雨浇得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燥的地方。离开时，官军没有任何队形，像逃荒的难民，每个人手里拿着一点点财物。村民之后的哭声追上这支得胜回师的官军耳中，他们加快了前行的脚步，一些士兵扔掉了手里的财物，后面的士兵把扔掉的财物又捡了起来。<br />&nbsp;&nbsp;&nbsp; 经过官军骚扰的村庄，好像是鏖兵后的战场，房屋在雨中摇摇晃晃。几个想不开的女子，吊死在房梁上。</p>
<p>&nbsp;&nbsp;&nbsp; 与朝廷军队的多次对抗中，天鹰山的土匪从未遇到过房龙这样的劲敌，通往天鹰山聚义厅的道路是官兵用尸体铺成的。房龙身先士卒，亲冒矢石，浑身轻伤二十余处，战袍沾满了鲜血。他下了命令，如果他战死，生者必须继承其遗志，直到消灭山上土匪为止。<br />&nbsp;&nbsp;&nbsp; 在三天三夜里，官兵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天鹰山的土匪在人数上处于劣势，消耗战中伤亡惨重。南啸天杀红了眼，一人杀死了二十余名士兵，曾有两箭射中房龙，不过都非要害。<br />&nbsp;&nbsp;&nbsp; 官兵抵达山顶后，在失去地利优势的土匪面前推进很快，用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完全占领了聚义厅。军师胡里命令匪众四处纵火，山上的建筑（包括聚义厅）、松木片刻就笼罩在火海之中。火光成了战场最好的照明。蜂拥的官兵将土匪赶到瀑布处，其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一通砍杀，聚在悬崖边的土匪仅剩下三十余人。现在，房龙与南啸天的距离不足十米。<br />&nbsp;&nbsp;&nbsp; 军师胡里取出粗绳缚在一块巨石上，另一端扔下悬崖，恳请南啸天缘绳逃生。南啸天扔下长枪，眼含热泪与胡里、大胡子相拥作别。房龙看到南啸天逃走，率领士卒大砍大杀，急欲冲过去砍断绳索，奈何土匪众志成城，拼死抵抗。<br />&nbsp;&nbsp;&nbsp; 胡里、大胡子最后被杀死的两名土匪，他们都死在巨石边上。有士兵准备斩断绳索，房龙连忙喝止，他往回拉拽绳索，另一端并无重物，看来南啸天逃出了生天。房龙把银枪交予士兵，在一片&ldquo;不可&rdquo;声中，顺绳而下。瀑布的水流击打在房龙的身上，在呼吸中连呛了几口，禁不住大声咳嗽起来。他感到绳索经水的绳索异常湿滑，急忙手脚并用，牢牢攀住绳索。<br />&nbsp;&nbsp;&nbsp; 从悬崖往下约有一百米，是一水潭，周围树木葱郁，夜色下迷蒙不清。房龙游过水潭，在地上歇坐了片刻，然后昏暗中不辨方向地朝前走了几百步，眼前豁然开朗，天鹰山上的火光照到了这里。这是一块方圆几百米的平地，上面只生杂草，未长树木。房龙看见，火光中跳动不止的南啸天，湿漉漉地坐在草地中央，手按佩剑，正拿眼瞅他。</p>
<p>&nbsp;&nbsp;&nbsp; 意外相见之下，房龙倒退两步，几乎掉头逃回。他马上想到，悬崖之下，已无可逃之地。对去往京师途中的石全美的想念，给他增添了几许狠劲。他想到，只有击毙匪首南啸天，这次剿匪方竞全功。他为刚刚的倒退两步感到羞惭，抽出腰中宝剑，挺身走向南啸天。<br />&nbsp;&nbsp;&nbsp; 南啸天坐在地上，仰望天鹰山，山上大火没有熄灭，股股浓烟窜向高不可测的天空。现在他孑然一身，亡命天涯却不可得。两千人的天鹰山，数十载的经营，就毁在这三天三夜的战斗中，就毁在这一把大火之中。&ldquo;一将功成万骨枯&rdquo;，霄云寺的签大概预示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吧？那么，他与房龙之间，谁会是剩下来的那&ldquo;一将&rdquo;呢？他站起身来，他的杀气浸透了佩剑，佩剑发出铮铮的鸣响。<br />&nbsp;&nbsp;&nbsp; 两人在三天的战斗中几乎都没有合眼，在生死面前，他们鼓起余勇，没有精巧的招数，只有笨拙的砍杀。在砍杀中，房龙与南啸天各自挂彩，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伤者清醒，马上对砍杀者施以新的剑伤作为回报。他们连杀了几个时辰，最后连剑都已经拿不住，在第二天的第一缕晨光中，他们全都倒地不醒。<br />&nbsp;&nbsp;&nbsp; 他们在和煦的阳光中睡了一天。傍晚时分，房龙被一种浑厚的吼声唤醒，他睁开疲惫不堪的眼睛，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模糊不清地看到南啸天躺在身边，他坐起身，捡起宝剑刺向南啸天的咽喉。这时，那种浑厚的吼声再次响起，房龙看到一只雄壮威猛的动物从林子中走来。他那一剑没有刺下去，用脚踢了踢南啸天，喊道：&ldquo;老虎！&rdquo;南啸天翻了一个身接着睡去。房龙用剑扎在南啸天的腿上，南啸天吃痛，翻身坐起。<br />&nbsp;&nbsp;&nbsp; 他们睡眠后恢复的一点力气，帮助他们杀死了老虎，他们的身上，再添几处新伤。用钻木取火的方式，他们生起了一堆火，烤起了虎肉。他们早已饥肠辘辘，没能尝出虎肉是什么滋味就已经下肚。共同参与的生死战斗，让两个对头间获得了部分的信任，相约第二天白天再清理他们之间的生死账目。</p>
<p>&nbsp;&nbsp;&nbsp; 那一晚，他们睡得都很不好，他们坐靠参天大树的树干，各自把剑抱在怀里，在平地的两端彼此监视，以防对方不守约定偷摸下黑手。在早晨的大雨来临前，他们感到空气有点闷热，却特别适合酣睡，于是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响亮的鼾声。<br />&nbsp;&nbsp;&nbsp; 大雨就是在这一时刻来临的，粗大的雨点落在树梢的叶子上，很像是一群女子细碎的脚步。惊天的霹雳声中，他们惶惑不安地醒来。南啸天看见低沉的乌云向他们的方向排山倒海地移来，扔下佩剑，脱下衣服挂在树杈上，跑进了雨中，来到烧烤老虎的平地中央。房龙惋惜这样一位值得尊重的土匪头子竟以癫狂收场。<br />&nbsp;&nbsp;&nbsp; 大雨落在白光光的南啸天身上，汇成细小的水流流下，他仰着头，平举双手，好像是叩问苍天。他忽然转过头来，对房龙说：&ldquo;扔掉宝剑，到雨里来！&rdquo;房龙对他荒诞不经的话语没有作答。两块低沉的乌云撞击在一起，制造出一道闪电，好像阴暗的雨天同时升起了十个太阳。随后，震击耳膜的霹雳响起。房龙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被拦腰斩断，斩断出冒出烟火，不久，被大雨浇灭了。<br />&nbsp;&nbsp;&nbsp; 房龙犹豫不决。南啸天看了看天，两片不同方向的乌云聚过来，他说道：&ldquo;快到雨里来！&rdquo;房龙迅即脱去衣服，也仿照南啸天那样挂在树杈上，提着宝剑往雨里走来。南啸天连忙道：&ldquo;扔掉宝剑！&rdquo;房龙会心地一笑，表明此时此刻，他绝不会加害于南啸天。南啸天冷冷地道：&ldquo;闪电专爱打宝剑。&rdquo;<br />&nbsp;&nbsp;&nbsp; 南啸天话犹未了，两块乌云又撞击在了一起，这次是更耀眼的闪电。闪电恰好打在房龙刚才倚靠的大树周围的那一片，几株高大的树木同时倒下，巨大的树冠的落地声响，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淹没了。<br />&nbsp;&nbsp;&nbsp; 暴雨过去，下起了大雨，南啸天与房龙回到各自的树下。南啸天抹掉身上的雨水，穿好了衣服，房龙从覆盖的树枝中找到了衣服，也穿在了身上。<br />&nbsp;&nbsp;&nbsp;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p>
<p>&nbsp;&nbsp;&nbsp; 天放晴之后，他们再度举起剑来。他们注意到，对方的眼里布满了血丝，颧骨变得突出，身形变得消瘦。此外，还有整个身体体现出来的绵软无力，只需要一个普通的士兵，就可以杀死他们。这都是在短短的几天内发生的。<br />&nbsp;&nbsp;&nbsp;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他们举剑格杀，每一剑都是缓慢而潦草的，他们提心吊胆地想到，手中的剑可能被对方击落。房龙以剿匪、升官、得到石全美来鼓励自己；南啸天以为弟兄们报仇、为逃出生天来激起勇气。他们打打停停，在山里绕来绕去。渐渐地，每一次战斗的时间，赶不上每一次休息的时间长久。<br />&nbsp;&nbsp;&nbsp; 他们用了两天时间，从山里转了出来，最后，无意中爬进了天鹰山下的村庄。此时，他们的衣衫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上面沾满的血迹又被地上的泥泞掩盖了。他们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爬进一户燃起炊烟的人家，宝剑与佩剑都掉落在门外的地上，然后趴在干燥的地上气息微弱地喘气。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手里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惊奇地看着他们。<br />&nbsp;&nbsp;&nbsp; 老妪认不出他们一个是威武挺拔的天鹰山匪首南啸天，一个是武功超群的新任总兵房龙。他们都是一脸泥土。他们的部下此时也不会认出他们。老妪不管他们，让他们趴在堂屋的地上，自己一边煮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br />&nbsp;&nbsp;&nbsp; 老妪说，丧尽天良的官兵啊，连土匪还不如，强奸了我的孙女，我相依为命的孙女上吊了，才十七岁啊。老妪擦了一把眼泪，接着说，当百姓最可怜，当朝廷不成，当土匪也好啊，可以收税，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说什么别当百姓&hellip;&hellip;他们都上了天鹰山当土匪去了&hellip;&hellip;他们不要我，他们嫌我老，其实我还可以烧饭啊&hellip;&hellip;你们听见我说话了吗？听见了就回答一声，我煮稀饭带你们吃&hellip;&hellip;<br />&nbsp;&nbsp;&nbsp; 老妪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们搬到后院的坑里，这个坑，也是花了她很大的力气才挖成的。临死前，房龙想起了桃花，漫天的桃花缤纷地柔软地落在他的肩头；南啸天则想起了那支签，他不明白&ldquo;一将功成万骨枯&rdquo;中的&ldquo;一将&rdquo;会是谁，但肯定不是他和房龙，接着，他想到了那支签的下一句&ldquo;人面桃花相映红&rdquo;，他觉得整个人都融化在三月桃花绽放的暖意中。</p>
<p>&nbsp;&nbsp;&nbsp; 青草在坟头很快扎起了根，一阵清风吹过，它们在坟头轻轻地摇晃。几滴眼泪落在它们身上，它们以为是期盼的雨，简直要唱起歌来，一双芊芊玉手却把它们从坟头连根拔起，远远地扔到了一边。石全美在坟头静立了半晌，她想起在霄云寺时的南啸天，想起被她压在身下的房龙&hellip;&hellip;两个可爱的男子汉都去向了另一个世界。<br />&nbsp;&nbsp;&nbsp; 老妪在一旁与总兵夫人喋喋不休地说话，没有注意到总兵夫人一起紧皱的眉头。再度回来任总兵一职的石镇海看到石全美没完没了地流泪，让夫人把她从坟头拽走了。石全美仍在不时地回头，一抔黄土之下，曾是两个伟岸的生命。<br />&nbsp;&nbsp;&nbsp; 石镇海是在剿匪结束之后三个月官复原职的，他们仍被朝廷派来出任总兵。上任之后，他派人四处打听房龙和南啸天的下落，有一天找到老妪家里，凭借两把剑，以及老妪的口述，确认埋在后院的两个人就是房龙和南啸天。<br />&nbsp;&nbsp;&nbsp; 对于天鹰山新聚起来的土匪，石镇海依旧准备推行招安政策。天鹰山的新匪首提出，首要条件是，必须让他娶石全美，这样他才能确保招安后没有后顾之忧。张少甫和总兵夫人都不赞同招安，主张武力征剿，但石镇海决定，由石全美本人决定是否同意土匪的条件。一听说要嫁给天鹰山的匪首当压寨夫人，石全美禁不住快乐得全身发抖。</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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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一个被毙掉的封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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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Sat, 1 Mar 2008 22:27:01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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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img style="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10px; TEXT-ALIGN: center" alt="" src="http://120.img.pp.sohu.com/images/blog/2008/3/1/22/20/11908a20a49.jpg" border="0" />这是关于平安奥运的主题。虽然被毙掉，做的时候却很开心。因此被毙掉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反感情绪，依然保持快乐的心境。这首新的《祝你平安》，为我与阿拉丁的填词。</p>
<p>祝你平安</p>
<p>作曲：刘青</p>
<p>原词：刘青</p>
<p>你的安全我们很在意 你的心里不必再顾忌 相信我们治安肯定没问题 请你放胆去玩别猫宾馆里 祝你平安 哦 祝你平安 大国崛起 平安不成问题 祝你平安 哦 祝你平安 到这就算到家 全北京都欢迎你</p>
<p>你的担心请不要再提 有关方面一直在努力 警察保安城管眼光很犀利 白天黑夜有人管&nbsp;打造安全的城市&nbsp; 祝你平安 哦 祝你平安 大国崛起 平安不成问题 祝你平安 哦 祝你平安 到这就算到家 全北京都欢迎你<br /></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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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可爱的孩子</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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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Sat, 1 Mar 2008 22:16:04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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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个可爱的孩子，朋友家的。我，以及我的夫人，大约在2006年，在北海公园。<img style="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10px; TEXT-ALIGN: center" alt="" src="http://119.img.pp.sohu.com/images/blog/2008/3/1/22/14/119089c3c41.jpg" border="0" />]]></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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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一个封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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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Thu, 28 Feb 2008 23:53:27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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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一个值得纪念的特刊封面。</p>
<p>2007年的体育总结。<img style="FLOAT: right; MARGIN: 0px 0px 10px 10px" alt="" src="http://120.img.pp.sohu.com/images/blog/2008/2/28/23/17/118fe86fddf.jpg" border="0" /></p>
<p>16个版，一以贯之的拟人化写作手法。</p>
<p>以物的视角讲述2007年体育故事。</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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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另一种乡村爱情</title>
			<link>http://nanguo9.blog.sohu.com/80274653.html</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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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Wed, 27 Feb 2008 16:04:02 +0800</pubDate>
			<category>短篇--《集中营》</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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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1.<br />&nbsp;&nbsp;&nbsp;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远房堂哥兵和秀之间的爱情，仍然让我唏嘘不已。我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绝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必定深深地埋藏在各自心田的隐秘之处。兵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前两个是女儿，第三个是儿子。在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同样只生了女儿的隔壁邻居跟兵的老婆说：&ldquo;我们注定要断门绝户了。&rdquo;这句话被兵的老婆铭记在心里。再怀孕的时候，决定不再要孩子的她，坚决不做流产，结果生下了一个儿子。<br />&nbsp;&nbsp;&nbsp; 兵和他的老婆陈是在南京认识的。他们都二十八九岁，在农村，已是愁娶愁嫁的年龄。兵在南京开车，陈在南京当裁缝。他们的相识，我不知详情，但依据兵开朗健谈的性格推断，应该是源于某一次兵去陈那里缝补衣服。两人一聊，得知居然是同乡，交往由此开始。<br />&nbsp;&nbsp;&nbsp; 大约是在八九年前的春节，读大学的我，兵，还有在外地工作的军，我们相聚后彻夜未眠，在兵的家里连床夜话。军是我的堂哥。我们一个比兵小五岁，一个比兵小六岁。兵结婚的打算昭然若揭，把房子盖到了乡里，我们就是在他乡里的房子里谈天说地的。<br />&nbsp;&nbsp;&nbsp; 那时我在大学读书，我所关心的是他和陈上床了没有。对于我的发问，他肯定地说&ldquo;有&rdquo;。之后便是关于是否是处女的问题，得到的答复是&ldquo;是&rdquo;。然而，陈的父母并不同意这门婚事，她领他回家，没有受到热情款待。陈的父母反对的理由是：一、兵家里穷；二、兵曾经得过胆囊炎，身体不好。<br />&nbsp;&nbsp;&nbsp; 其实兵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他有病而先入为主，根本看不出有何异常。兵对自己很有信心。他知道陈是一个很犟的女孩，要一个芳心已许的犟女孩改变意志，比登天还难。我和军从侧面加强了他的佐证：二十八九岁才被破处的女孩，对第一个男人会有很深的眷恋之情，很难再嫁给别人。<br />&nbsp;&nbsp;&nbsp; 那一次连床夜话，兵还畅谈了他做粮油生意的规划，并在结婚不久后实施。<br />&nbsp;&nbsp;&nbsp; 陈的父母的反对是徒劳的。过了大约一年的光景，兵和陈在鞭炮声中喜结连理。三个孩子，次第来到人间。我经常想，鞭炮声中，兵有没有回忆起他与深爱的秀的交往？而这些回忆，会否让他的喜悦夹杂些许遗憾？<br />&nbsp;&nbsp;&nbsp; 这两个问题一直没有机会问。那一次连床夜话，虽非我们仨连床夜话中的唯一一次，却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们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亲密无间。今年的大年初一，按习俗挨家挨户拜年的过程中，我和兵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又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时光将我们隐秘的心境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无可擦拭的尘埃。我们互相的短暂注视看到的是彼此的面目全非。</p>
<p>2.<br />&nbsp;&nbsp;&nbsp; 为了和陈结婚，兵把房子盖到了乡里。我们仨最后一次连床夜话就是在他乡里的房子中进行的。盖这座两层小楼，兵花了四五万块钱。如今十来年过去了，他的房子如果出售，该价值十来万了。兵是这样的有本事，仅仅依靠身上的几千块钱就把房子盖成了。其他的钱，都是向别人借来的。他向南京一起开车的朋友借了三四万，在老家逐门逐户费尽口舌借来了剩下的钱。<br />&nbsp;&nbsp;&nbsp; 结婚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俩都不在南京打工了，在老家做起计划中的粮油生意。那年夏天，我父亲到他那里卖小麦。随后他的不仗义行为让父亲多年之后依然耿耿于怀。在乡里做粮油生意的并非他一人，因为我们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我家的粮食是要卖给他的。<br />&nbsp;&nbsp;&nbsp; 过磅，搬运粮食，计价，都没有问题。在点钱时，他一根手指放到了百元大钞的中间，把两端叠靠在一起。连点了几遍之后，他把钱送到了我父亲手里，他说：&ldquo;没错，一千二。&rdquo;我父亲觉得他说话时神色有异，没有把钱直接揣兜里，而是重新数了一遍。兵笑着说：&ldquo;我点的还能有错吗？&rdquo;我父亲说：&ldquo;还是当面点清楚比较好。&rdquo;接下来，我父亲点了不止一遍，每一遍都发现少一张一百元。我父亲把钱递给兵，兵的脸色苍白。他从钱包里加了一百元。<br />&nbsp;&nbsp;&nbsp; 事情过去许久之后，父亲在跟大姐说起这事时余怒难消：&ldquo;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够干这事！&rdquo;又过去许久之后，我们一家坐在堂屋说话，我母亲说：&ldquo;他当时肯定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所以他在给钱之前把钱点了好几遍，肯定一直在犹豫。他当时手头肯定太紧了。&rdquo;我父亲坐在板凳上没有说话，我猜测，母亲的这番话出自他之前的分析。这件事，在我们家内部流传很久，不过没有传到外面。<br />&nbsp;&nbsp;&nbsp; 在粮油生意上，兵没有获得预想中的成功，他再赴南京重操开车旧业。今年春节，我听母亲说，他在乡里买了一套二层小楼。他的旧债不但早已还清，看来，还有了一些积蓄。他新买的这套房子，原本是为他大哥的二儿子买的，因为自己没有儿子，曾指望二侄子将来给他们夫妻俩养老送终。第三个孩子的出世，他大哥卸掉二儿子负担的期望破灭了。</p>
<p><br />3.<br />&nbsp;&nbsp;&nbsp; 去年八月，无意中，我做了一件让内心长久不安的事情。为了领结婚证，我从北京返回县城，顺便回了一趟农村老家。走进树木掩映的村口，遇到几个家门口人，我一一称呼他们。其中一个女人，我喊她为&ldquo;小婶子&rdquo;。她没有答应，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随即转身离开。后来在家的几天，她都避免与我撞见，虽然我们两家相隔不过五十米。<br />&nbsp;&nbsp;&nbsp; 她是蓉，那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她，我母亲告诉我，她长得并不好看。可惜我当时眼光迷离，没能够认出她来，犹如长时间面对电脑一般，或者说，没有从长时间面对电脑的状态中走出来。蓉是春的媳妇。春比我年长一岁，我应该喊她小嫂子。<br />&nbsp;&nbsp;&nbsp; 去年冬天，我回到皑皑白雪中的村庄。之后几天在无聊中度过，三十晚上闲来无事，还做了一首词《如梦令&middot;贺岁》：曾道白霜残月，却是环滁皆雪。夜深万里行，晨闻窗外鸟鹊。贺岁、贺岁，杯酒且莫佯醉。在屋外晒太阳时，我母亲说：&ldquo;蓉怎么几天没过来玩了？&rdquo;这原因，我心下知道。<br />&nbsp;&nbsp;&nbsp; 今年大年初一，四年没回去过春节的我，为了与春一起搭伴到各家各户拜年，早早起床去了他家。蓉在门口带孩子，这次，我没有喊错。她一副笑脸相迎。<br />&nbsp;&nbsp;&nbsp; 年后的一天，我们全家在门口晒太阳，她过来玩。近距离仔细地看，印证了之前的说法，她长得很不好看。我老婆后来问我：&ldquo;那个中年妇女是谁？&rdquo;我告诉她，是春的媳妇。她感到吃惊，蓉比我们大两三岁而已。<br />&nbsp;&nbsp;&nbsp; 蓉在南京大厂区打工。我妈告诉我，蓉很勤劳，很孝顺。一个周末，大雨的天气，蓉忽然非常想念家里的孩子，她对自己说：&ldquo;今天即使是下刀子，我也要回去。&rdquo;快到家时，由于路滑，在田埂上，她连人带自行车跌进了路边的田里，半身全是泥污。在家的两天，她做饭洗衣服，衣服满满两大盆，包括她丧偶的公公的。<br />&nbsp;&nbsp;&nbsp; 当年春和蓉相亲时，蓉在邻乡开一个裁缝店。春没有看上蓉。春是一个挺聪明小伙，个子高高大大，人是仪表堂堂。但蓉看上了春。春的妈妈当时已经过世，春的父亲说，她的条件不错，手头有几万块钱积蓄，还有一个裁缝店，就是她了吧。蓉说，你要是嫌我长得丑，以后咱俩一起走道，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俩隔一百米，别人就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br />&nbsp;&nbsp;&nbsp; 他们是在二零零三结婚的。二零零四年春节，我看到过这样的一幕：春从远处田埂的低处走出来，过了五分钟，从田埂的低处走出了蓉。</p>
<p><br />4.<br />&nbsp;&nbsp;&nbsp; 婚后，蓉在邻乡继续开裁缝店，春在那边用白铁砸洗脸盆、洗脚盆和水桶卖。得空的时候，会开拖拉机回来。蓉怀孕了之后，他们放弃了在邻乡的生意，在老家安居。忙时种田，闲时养蜜蜂。每年四月，田野中遍地的油菜花黄得耀眼，他家的蜜蜂嗡嗡地飞。<br />&nbsp;&nbsp;&nbsp; 我在他家买过一次蜂蜜，他说，如果稍迟一点，等槐树花开，那蜂蜜还要好一个档次。这话让我想起春深时槐树的白色花朵，在绿色的枝叶间煞是好看，我小时候曾经尝过槐树花蕊，一旦想起来，舌苔上仍有一股甜味。<br />&nbsp;&nbsp;&nbsp; 蓉的头胎生了一个女儿，再生，是一个儿子。儿子叫晶，两岁了。蓉被村里的姑娘约出去打工，春在家里与父亲一起种田、砸白铁、养蜜蜂。砸白铁是一项不错的生意，居家不用外出，有简单的工具就成。一次春从南京大厂区拉一拖拉机白铁，成本是200元，途中有人买，春卖掉了一张，400元。后来他在钢厂的姑父退休，白铁没了来源，这项生意就终止了。<br />&nbsp;&nbsp;&nbsp; 今年春节之前几天，春的儿子晶感冒、发烧，打针吃药后才始见好。春几次抱晶到我家玩，这孩子黑眼珠转来转去，一刻不停，显得很机敏。春要把他放到地上，他坚决不允，春没奈何。我拿了两个芦柑，放进晶的手里。他目光在前方，可是眼睛没有聚焦，现出不予理睬的半拒神态。春握住他的小手，把芦柑放进他小小的口袋里。<br />&nbsp;&nbsp;&nbsp; 在大年初一拜年的过程中，春说起晶。一次，春和他父亲在室外干活，晶在旁边捣乱。春说：&ldquo;告诉他八九遍别捣乱，最后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还是不听。&rdquo;不听的结果是挨了一顿打。之后，春的父亲回家取工具，推前门不开，推后门也不开。他父亲让春去开门。任春怎样喊门都不管用，用劲推，里面被栓得严严实实。晶明明在里面，但就是不开门。春从木匠周二家借来一把梯子，从二楼的窗户爬进去，下得一楼，晶藏在门后呢。又被春一顿打。<br />&nbsp;&nbsp;&nbsp; 晚上，晶来到春的床前，很得意地说：&ldquo;爸爸，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呢。&rdquo;春便问是什么事，他回答道：&ldquo;白天我把尿尿在裤子里了。&rdquo;蓉把手伸进他的棉裤里一摸，已经焐干了。春说，晶在春节之前的感冒，便是因被打的急火和焐尿的阴寒而起，&ldquo;去了趟医院，打针、吃药，&rdquo;春说，&ldquo;整整花了一百多块钱。&rdquo;</p>
<p>5.<br />&nbsp;&nbsp;&nbsp; 兵在初二时，身体状况极差，脸色蜡黄，人变得十分消瘦，经常觉得肚子疼。事实上并非肚子疼。在我那多年前的常识匮乏的家乡，五脏六腑之病引发的疼痛，一概被归结为&ldquo;肚子疼&rdquo;。坚持不下去时，到城里医院一查，是胆囊炎，需要动手术。兵就此休学。一年多之后，秀考上了普通高中，没有考取中专，也没再上学了。中专是她唯一的出路，将来可以当一名乡村老师。她的父母是不可能供她读大学的。<br />&nbsp;&nbsp;&nbsp;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兵的胆囊炎手术之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秀的父母担心兵的疾病会传染，拒绝兵与秀的来往。好几次，兵汇上其他同学到秀家玩，都被其父母所阻挡。兵的心情很差。一次见到我时，眼丝通红，脸上泪痕残留。我的母亲告诉我：&ldquo;兵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将来肯定干不了农活了，在农村没有身体日子还怎么过呢？人家是不可能跟他好的。&rdquo;<br />&nbsp;&nbsp;&nbsp; 兵没有放弃，他有信心最终会和秀在一起。他通过以前的同学，用尽各种手段，争取和秀见面的机会。秀在听到家人对兵的利弊分析之后，我推断，处于一种暧昧状态。在现实与爱情面前，她是犹豫不决的。<br />&nbsp;&nbsp;&nbsp; 毕竟，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延续到初中二年级，兵和秀都是一对好搭档：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我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得心照不宣。他们在暑假和寒假中常有来往，虽然并非仅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但是在其乐融融的相处气氛中，人们看出兵和秀心心相印。在与我和军的聊天中，兵不讳言他对秀的爱意。秀是值得他去爱的。<br />&nbsp;&nbsp;&nbsp; 春天的某个下午，麦田、油菜田生机勃勃，一派新绿。在我家西侧不到500米远，一条马路从绿色中穿过，马路上出现一个摇曳生姿的身影。那是读初中的秀。我在门口目送了她走过几百米的距离。我母亲在旁边说：&ldquo;水蛇腰。&rdquo;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从此记忆在心。我以后试图写出水蛇腰的迷人姿态，可是我一直没能摆脱这样的形容：风中轻摆的垂柳。读小学的我，当时眼界里搜寻到的譬喻，就是我家门前的那棵风中轻摆的垂柳，婀娜，柔软，让人沉醉。<br />&nbsp;&nbsp;&nbsp; 他俩的学习成绩都很好，要是两相比较的话，兵的成绩更好一些。兵的二哥就读华东政法大学，人们都认定，兵会是他们家的下一个大学生。秀的家人的话，曾经传到我们的耳朵里，大意是兵将来如果考上大学了，还能跟秀在一起吗？谈及这个话题，兵坚定地说：&ldquo;肯定还会在一起。&rdquo;但是那场疾病，改变了一切。</p>
<p>6.<br />&nbsp;&nbsp;&nbsp; 兵如果考上大学了，还能跟秀在一起吗？对于类似性质的问题，芸和山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案例。<br />&nbsp;&nbsp;&nbsp; 芸是我们生产队的姑娘，她父亲是我们生产队专门负责收电费的。他收电费，除了按照电表计价之外，还要额外收取&ldquo;电损费&rdquo;&mdash;&mdash;一种电量在线路上流失而产生的耗损费用，他如此解释。他家是生产队里最早的三洋机拥有者，在震天的黄梅戏曲调中，人们之间的交谈必须提高嗓门。<br />&nbsp;&nbsp;&nbsp; 山的父亲是外村的兽医，在我们当地一带颇有名气，我干爹家的哥哥，曾跟他学徒三年。满师后，我干哥哥当过两年兽医，生意并不景气，后来再未以此为业。我曾目睹过山的父亲给芸的父亲家骟牛，场面相当惊险。公牛被拴在桩上，牛绳笔直，斗大的牛眼逼视着手持闪光的小刀片的山的父亲。山的父亲走到哪里，牛角就跟到哪里。但山的父亲一次急速绕圈中突然回身，公牛猝不及防，屁股露了出来。山的父亲手起刀落，公牛的两颗睾丸落在他手中，爆炒后，成为晚上的下酒菜。<br />&nbsp;&nbsp;&nbsp; 不知道是否在骟牛的那天，山的父亲与芸的父亲在推杯换盏中定下了这亲家之约。芸那时候读完小学后在家务农，她模样儿端正，散发着少女的鲜嫩光泽。山在读初中，成绩一般。双方家长原本期待在五六年之后完婚，但由于山学习之路磕磕绊绊，却依然考进了大学而作罢。芸的家人提出疑问：山都考上大学了，还能要我们家的姑娘吗？得到的回答是，山肯定是不会变心的。<br />&nbsp;&nbsp;&nbsp; 刚读大学的第一年寒暑两假，山仍旧像从前一样，到未来的岳丈家走动。再后来，在他兽医父亲的威逼之下，他才肯过来，但情绪上相当急躁，随时准备拔脚回家。再后来，干脆不来了。双方的婚约名存实亡已经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但他们双方谁都不肯第一个提出退亲，因为第一个提出退亲的人家，按照乡规民俗，需要向被退亲的人家赔偿财物。<br />&nbsp;&nbsp;&nbsp; 这样僵持了几年，芸由一个少女长成女青年。在山大学毕业两三年后，山准备在城里结婚时，山的父亲过来退亲。吵吵闹闹，然后两相协商，赔偿了芸家几千块钱了事。芸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在农村错过了最好的嫁期，再找婆家相当不易。我大姑家的二儿子娶不到老婆，这时前来提亲，但被芸回绝了。又过了两三年，结果还是嫁给了我大姑家的二儿子，成了我的表嫂。</p>
<p>7.<br />&nbsp;&nbsp;&nbsp; 我与艳的相识纯属偶然。那时候我在县里读高二，在我的课桌前面坐着两位女生，一天，她俩在看一张照片。我要过来一看，除了她俩，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我的两个女同学是相貌平常的女孩，不认识的那一个十分漂亮。我要来地址，她在市里读师范，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一生二，二生三&hellip;&hellip;我们从此鸿雁往来。<br />&nbsp;&nbsp;&nbsp; 在我们的交往过程中，她念念不忘的是&ldquo;我们是不可能的&rdquo;，原因在于，她毕业了，会回到农村老家当一名小学教师，而我会由大学生进而走向城市。十三年后回头审视，她的预言竟是生活的真实轨迹，而当初，我像兵回答秀一样、像山回答芸一样，说：&ldquo;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rdquo;<br />&nbsp;&nbsp;&nbsp; 高考之后，我跟我的同学见到她的那天，她在家里午睡。外面艳阳当空，室内光线显得暗淡，我没有看清楚她午睡的样貌。她让我们先走。我到了我的、也曾经是她的同学家里。不久后，她骑自行车过来，系着她美丽的头发的，是我不久前在她生日那天给她买的发卡。她上身穿一件天蓝色的短袖衬衫，里面隐约露出白色的胸衣。她的胸脯很平，除此之外，在外貌上她无可挑剔地完美。那时候她十八岁，我常把她比作桃花，美丽而不妖艳。<br />&nbsp;&nbsp;&nbsp; 关于桃花的比喻，来自某次出游。那天我们路遇桃园，光秃秃的桃树未有叶芽，却开满了一朵朵艳丽的桃花。艳当时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我的交谈是那样地拘谨，我想向她充分表明，我考上大学也绝不会放弃她。遇到上坡时，她下车来，我们推着走。她回答我的是：&ldquo;不要说了！&rdquo;语气坚决，她不相信我们的未来。艳在春天里如此姣好，白里透红的脸蛋是我想亲而未敢的。多年之后，当我亲到她时，她脸蛋的温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任何一个经历风雨的村妇的酱黄色的脸。当时我环顾四周，看到了桃花，我觉得，对她，没有比桃花更恰当的比附了。<br />&nbsp;&nbsp;&nbsp; 我们都算是腼腆而害羞的青年，同学的父母同样话语不多。紧张而甜蜜的空气，在我的心田弥漫。那天我突然闹肚子，饭草草吃完，匆忙地上了趟厕所。后来我们在室内聊天，额头的汗珠逐渐冰凉而蒸发，其他的同学识相地去往另一个房间游戏。在我们独处时，艳问我高考的分数，我告诉她是531分。这肯定够一所不错的高校。我看到她眼睛里飞快地闪过失望的神色。<br />&nbsp;&nbsp;&nbsp; 我考得越好，意味着与农村、与县城的距离越远，意味着与她越远。我明白她内心的想法。我试图说服她相信，我爱她是何等地炙烈，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我们注定要连接在一起的命运。然而我的游说没有获得成功。</p>
<p>8.<br />&nbsp;&nbsp;&nbsp; 兵在得胆囊炎的第一年，形销骨立。兵是好动的性格，不喜卧在床上，他四处走动。在父母的授意下，我们跟他一起玩时，总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紧挨在一起。而且，我们特意站在上风处。这些，都为了&ldquo;防止疾病的传染&rdquo;。以前他的身边环绕一群孩子，现在只有我和军两人，而军在其父母的嘱咐下，对他表现出明显的疏远。<br />&nbsp;&nbsp;&nbsp; 从手术到在家疗养，兵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秀了。秀在另一个村庄。那一天傍晚，兵在秀放学到家的时间，走到了她的家里。秀的父亲是一位白眼仁较多的男子，因此面相凶恶，天然具备一副让人嫌恶的神态。据兵回忆，当兵走进他家时，秀的父亲的白眼仁较往常越发地凸显出来。兵想做出微笑的和善神色&mdash;&mdash;他的笑容曾那么明亮，可以照进我们心里，让我们因他的笑而笑&mdash;&mdash;但他那一天笑起来的时候，显得颧骨高耸，腮帮内陷，人更加地消瘦了，把病情充分无遗地展示了出来。他从秀的父亲进一步增多的白眼仁看出来了。<br />&nbsp;&nbsp;&nbsp; 秀的一家人都在，包括看到兵的第一眼就低下头的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短暂的冷场之后，兵说：&ldquo;我来看看秀，看看她现在学习怎么样了。&rdquo;他的目光落到了秀的身上。低着头的秀，布鞋在堂屋的地上轻轻地碾着。秀的父亲说：&ldquo;她一切都很好，你回去吧。&rdquo;兵不走，他说：&ldquo;我跟她这么多年的同学，现在我也没有什么事情，想跟她说说话。&rdquo;秀的父亲说：&ldquo;她没有什么可跟你说的，你走吧。&rdquo;秀的母亲说：&ldquo;她还要做作业呢，你回去吧，你看，天也要黑了。&rdquo;<br />&nbsp;&nbsp;&nbsp; 兵站在门里，没有动弹，他想看到秀的眼睛，因为看到她的眼睛，他就会知道她的心里话。知道心里话，他就可以决定是走是留，心底会得到指路明灯，因而作出任何决定都不会留有遗憾。可是秀始终没有抬头，她的脚还在地上碾窝窝，来来回回地拧着的水蛇腰恰如垂柳随风轻摆。秀的弟弟这时候过来了，他有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眼睛，不仅如此，他的眼睛还有点斜视。我跟他是同学。因为斜眼的缘故，初中时跟我同坐的他，考试时抄袭我的试卷我却不知道。这时，他走过来，语气蛮横地说：&ldquo;叫你走你就走！&rdquo;<br />&nbsp;&nbsp;&nbsp; 以兵当时的体力，无力挣扎，他被秀的弟弟推出了家门。在门外他回头望了一眼，秀仍然没有抬起头来，好像怕与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见。这说明她对他不曾忘情，现在的沉默，只是外力作用的缘故。兵在我家的水塘边擦干了泪痕后，如是告诉我。这成了他的信心之源。</p>
<p>9.<br />&nbsp;&nbsp;&nbsp; 与艳再一次相遇，时间过去了十年，我们已经由十八岁变成了二十八岁。她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在她出生的村庄桃花村的桃花小学教书。这似乎是一种天意。在我将她比拟成桃花时，我并不知道她居住的村庄叫桃花村，更不知道她后来会在一个叫做桃花小学的学校教书。在那一次春游经过桃林看到满树桃花时，我脑海中翻浮的是唐人的诗句：&ldquo;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dquo;十年前，想起这首诗之后，我担心会是某种不详的预兆。<br />&nbsp;&nbsp;&nbsp; 相见的那一天，她请了假，骑着摩托车来到县城。她说：&ldquo;你一点都没有变。&rdquo;其实我的头发白了不少，夹杂在又浓又密的黑发中看不出来而已，我知道不少头发是为她而白。她的改变是令我吃惊的，说话前我有五秒钟的迟疑，并几乎相信这次相见是多余的。<br />&nbsp;&nbsp;&nbsp; 午饭后，她骑摩托车带我来到一片没有人迹却风光秀丽的水域。我想起十年前，那时候，她是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的，现在正好相反。在耳边呼呼的风声中，我仿佛回到从前，她被时光过分雕饰的容颜，逐渐回复往日的部分生气。这是一个小小的湖泊，白鹭从这丛树木飞往那丛树木，四月的阳光将清冽的水面照耀得金光粼粼。我们沿湖边步行，后来坐在树木间的草地上，她不习惯我把她拥在怀里，我其实也不大习惯。头顶，又是一树似曾相识的桃花。在我们十多年相识、加起来却不过两三天的见面时间里，几乎总有宿命般的桃花的实物或者影子。<br />&nbsp;&nbsp;&nbsp; 在我们分别的十年来，我们有过一段约有一年时间的通信，此后断了联系。在我收到她的最后一份信时，我远在距离故乡关山万里的兰州读大学，她在信中以决绝的口气宣告了我们之间一段不曾明确的关系的终结。而我当时的心中，除了怅惘，还有终于告别一段难以把握的沉重感情的释然和轻松。<br />&nbsp;&nbsp;&nbsp; 未曾想到的是，在后来的岁月里，我始终没有忘记她，我甚至屡次三番地重新升腾起再次获得她的爱情的渴望。在我跟她十年后相见之前的一年半，当我们恢复中断了的联系时，这种渴望一度非常强烈。而我的出现，也让她冰冷的现实生活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欢乐的心境不时取代她愁苦和愤恨的情绪。我也没有忘记检讨，以为凭借现时对女性的了解，稍微加些手段，必定可以得到她。<br />&nbsp;&nbsp;&nbsp; 那天喝酒之后接踵而至的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之后，凌晨，我送她回到了桃花村。在她下车之前，我最后一次亲吻了她，她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意，然而我知道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亲吻她。我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桃花，经过十年光阴的野蛮摧残，留给我伤心失望的一夜。我后来仍然不断地想起她，我在记忆里搜寻的是十年前她少女时代的模糊影子，尽管记忆因遥远而模糊，却是别样的美好，真是一朵雨后新绽的桃花，娇艳欲滴，直投进我的梦中，让我久久不愿醒来。</p>
<p>10.<br />&nbsp;&nbsp;&nbsp; 手术后恢复了两年，兵身体恢复得不错，通过关系找了一份在长江码头上当装卸工的活。装卸的活儿比农活轻松很多，收入也比种田高很多。他想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证明，他有很好的谋生能力，能够给秀以幸福的家庭生活。在这两年中，兵利用有限的回家机会，与同学以及秀聚在一起。<br />&nbsp;&nbsp;&nbsp; 他们的关系却没法像兵没生病之前那般心心相印。秀是一个处于摇摆中的女孩，她既不能忘记她与兵之前的朦胧的爱意，又无法忘记父母对她不可嫁给兵的叮嘱。她内心的犹豫让她在欢快的聚会中经常走神，痛苦中的兵同样是在强作欢颜，他们与聚会显得格格不入。兵是一个有女人缘的男孩，一起玩的，都是以前小学和初中的女同学。在这些女孩中，晓燕和诗琴觉得兵和秀已经不可能在一起，先后爱上了兵。兵很好地处理了这些人际难题，拒绝了她们，又没有伤害她们，他们之间的关系与往日一样没有芥蒂。<br />&nbsp;&nbsp;&nbsp; 兵与秀之间关系的关键，在于秀的家人，兵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再次走进秀的家门，体面的穿着提醒主人，他是一位神采飞扬、光彩照人的小伙子。在主人含有敌意的接待中，兵唾沫横飞，意图通过三寸不烂之舌重塑自己的良好形象。待到午饭时，秀的家人没做任何挽留，甚至出言暗示兵该回家吃饭去了。这个冷酷的事实出乎兵的意料，他近乎绝望地认为，改变秀的父母的成见是一件不可能的事。<br />&nbsp;&nbsp;&nbsp; 装卸工并非长久之计，两年后，兵又学车，不久开始给别人开货车。在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诗琴一度成为兵的某种慰藉。诗琴是一位与她的名字同等美好的姑娘，长相漂亮，性情温和、开朗。他们尝试过相爱。那时候，诗琴在滁州，兵在方便的时候，把车从南京开到滁州与她相会。他们在异乡的陌生环境中大胆而开放，夜晚来临，在一张床上搂搂抱抱。不过，诗琴的大胆与开放程度至搂抱为止。<br />&nbsp;&nbsp;&nbsp; 过了一些时候，兵听说，秀与乡里开饭店的一户人家定亲。我们都是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兵也许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他与诗琴也在不久后分手，重新回到同学这一起点。<br />&nbsp;&nbsp;&nbsp; 想当年，兵因为小时候不愿意读书，一年级读完后退学卖起了油条，卖了两年觉得太辛苦，重新走进了课堂。在课堂上，他认识了秀，她是因为父母迫于村里压力而被送来上学的。他们读一年级时，都已经11岁了，因为年龄大，一个当了班长，一个当了学习委员。晚读书的他们，比其他孩子更懂得珍惜，他们的学习都很好，一直延续到了初中。在七八年的时光里，他们质朴而单纯的心灵都已经给对方预留了重要的位置。但兵的胆囊炎、秀的父母的强力干预，以及秀本身的垂柳般的柔弱，使得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p>
<p>11.<br />&nbsp;&nbsp;&nbsp; 我是后来才得知整个事件的经过的，因此产生了追悔莫及的心情。在艳中专毕业的那一年，她没能被分配到村里的桃花小学，甚至没能分配到本乡，而是被分配到了其他乡的一个偏远小学。我记得她的同学告诉我，那一天在县教委，负责分配的男性官员故意压下她的分配表，提出一种能够想到的卑鄙要求。艳没有答应，于是乎，她被分到偏远的地方任教。我听说后，产生义愤之情，但这种义愤由于没能与艰苦的生活条件相结合，因此没有保持很久就平息了。<br />&nbsp;&nbsp;&nbsp; 在那个小学教书的一年多时间里，艳遭遇到了最险恶的人性。因为距家太远，她住在了学校安排的宿舍里。在那所小学，有一名男老师尚未婚，校长也好，其他老师也好，有事没事就说他们说事，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白天教书，到了晚上，那名男老师往艳的宿舍串门，经常待到很晚。刚开始，艳出于情面，只能委婉地说她要睡觉了，他方才离去。后来，艳直接驱赶这位男老师，他才离去。再后来，连驱赶都没有作用了，必须顽强地把他推出门外。再再后来，艳一回到宿舍就关上门，他则在门外大声斥骂，用脚踢门。<br />&nbsp;&nbsp;&nbsp; 艳在那位男老师的纠缠中噩梦连连。回想我在那一期间收到的信，语气充满对理想的幻灭和对人生的憎恨，我原以为那是对我与她的感情的一种欠珍重，后来才理解那是她阴暗生活在信上的折射。这种误解让我没有做出行动，因而让我追悔莫及&mdash;&mdash;尽管我当时几乎做出决定坐火车回去看她，终究没有付诸实施，这种没有付诸实施的计划让我更加追悔莫及。当时他们学校还流传那位男老师的一句狠话：&ldquo;总有一天，我要把艳强奸了。&rdquo;在这段时间里，艳认识了她本村一个开车的司机，在家人的反对声中，她嫁给了他。他让她避免了骚扰，因为他并不好惹，他以前是一名痞子。一年多后，经过托关系、找门路，艳调回了家乡的桃花小学教书。<br />&nbsp;&nbsp;&nbsp; 婚后的生活没能引来幸福相伴。这桩不被父母看好的婚姻，在现实生活中发展的趋向是不休止的争吵，儿子的出生也没能改变家庭生活的不和谐。在这样的生活中，她感受到了生活的灰暗和人生的无意义。而我，在与她不同的都市生活中，收获的是同样的生命基调。我们再次联系上后，曾火热地互发地短信，然而我们毕竟已经是不一样的生活，火热以激情的方式到来，又以激情的方式慢慢消退。<br />&nbsp;&nbsp;&nbsp; 我们在少经世事的年龄相遇，太早的相遇，把握不住感情的脉动。而我们后来的再次相遇，是太迟的相遇，我们都已无力改变各自的现实。席慕容说：&ldquo;无缘的你啊，不是来得太早，就是来得太迟。&rdquo;</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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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如梦令&#183;贺岁</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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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ments>http://nanguo9.blog.sohu.com/79015640.html#comment</comments>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Wed, 13 Feb 2008 16:08:56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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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曾道白霜残月，<br />却是环滁皆雪。<br />夜深万里行，<br />晨闻窗外鸟鹊。<br />贺岁、贺岁，<br />杯酒且莫佯醉。</p>
<p>（好久没有尝试填词了，春节在农村老家无事，填了一首以作贺年之用。）</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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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你打车回家</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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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艾之漩涡</dc:creator>
			<pubDate>Wed, 30 Jan 2008 20:28:27 +0800</pubDate>
			<category>短篇--《集中营》</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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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nbsp;&nbsp;&nbsp; 你下班很晚。你走在从单位到大街的路上。你走在单位的照明灯和街灯之间的昏暗里。你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你的耳朵、你的脸颊在发烧。</p>
<p>&nbsp;&nbsp;&nbsp; 你在路边招手很久。你一会儿用右手，一会儿用左手。你不用的那只手恨不得连袖口都插进裤兜里。路上车辆稀少。经过的每一辆车，都会让你失望，让你焦急。你放了一本书的书包都显得沉了。</p>
<p>&nbsp;&nbsp;&nbsp; 你终于上了车。你解开手机键盘锁。你没有看&ldquo;中国移动&rdquo;这几个字，你也没有看稍后才显示的&ldquo;周一2008.01.28&rdquo;这几个字，你更没有看信号是几格、电量是几格。你看的是右上角的数字&ldquo;03:33&rdquo;。你等了30分钟。你的脚现在是冰的温度。</p>
<p>&nbsp;&nbsp;&nbsp; 你在报社上班。你的作息规律是昼伏夜出。你现在从幸福大街去大望路。大望路不是你的终点。你走的是两广大街。然后是三环路。你坐在副驾驶。车窗很快蒙上一层蒸汽。你用手擦亮了玻璃。向右，你看到像一根阳具一般耸立的粮油大厦。右前，你看到像两个执手相望的驼背老人一般的央视大厦。</p>
<p>&nbsp;&nbsp;&nbsp; 你付了车资。你站在黑暗的国贸桥下找车。你在找去往通州的回头车。20元一趟你很心疼。你先站在原地找。然后转圈找。最后四下走动找。你期盼哪根水泥柱子后面藏着你的惊喜。你一直找出了桥下。你抬头看天。你没有看见天。你看到了一团橙色的光芒。接着你看到了街灯。你看到了纷纷下落的无数黑色羽毛。你伸接住。黑色羽毛落在手上，变成了白色。你抓不到它，它消失在你的手掌里。</p>
<p>&nbsp;&nbsp;&nbsp; 你再一次否定自己，为何要把房子买在那么偏远的地方。你的肝火很旺。你想起你妈老是催你买房。你想起你老丈母娘老是催你老婆买房。你想起你最后的动摇。你还想起售楼小姐爱搭不理的嘴脸。你突然泄气了。你的火星熄灭了。因为你买不起城里的房。因为你买不起靠近单位的房。你想买的时候，房价超过一万，现在已经一万好几。即使是一居室，你照样背不起这个债务。</p>
<p>&nbsp;&nbsp;&nbsp; 你想起温暖的被窝。你想起温暖的她。你知道回到家里你会看到电视在播放购物广告。你想把那两个柜台后面唇舌翻动的男女打趴下。但你只会轻轻地关掉电视。她朝向电视侧躺，你把她改成平躺。你会听到她这时迷迷糊糊地说：&ldquo;你回来啦。&rdquo;早晨七点钟，她会悄没声息地离开。她上班需要挤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你知道她在早高峰的人海里跟沧海一粟没什么区别。你会帮她掖好被角。你会在台灯下看一小时书。</p>
<p>&nbsp;&nbsp;&nbsp; 你后悔今天不该晚走。你在凌晨一点已经完工。你被你的疲惫说服了。你留了下来，玩起了俄罗斯方块。后来，你乏味了，在电脑上提前看了几条今天将要见报的北京新闻。照例是无辜者的死亡。你很清楚，你的疲惫主要来自于值班老总。他在晚12点毙掉了你版上的几条稿子。值班老总接下来看表，看电脑，看报纸清样。来回地看。很着急的样子。你比他更着急。你额头上汗珠密布。你感觉身上的衬衣是湿的。你抓狂了，四处找通联媒体要稿子补窟窿。</p>
<p>&nbsp;&nbsp;&nbsp; 你找不到车。你不住地跺脚。你恨不得跑回家去。你的身体素质很好。你身高176厘米。你体重74公斤。你可以连续跑上两个小时。在足球场上，你是以干脏活为主的后腰。你估计八个小时能够跑到家。跑到家后，你估计你第二天的班得泡汤。你不可能真的跑回家。这个时候，你看到了一辆出租车。你欣喜地看到它顶上的白灯。你没发现它从哪里冒出来的。它停在你的脚边。是回通州的，你们彼此确认无误。它是一辆索纳塔。你喜欢坐它，它宽敞。</p>
<p>&nbsp;&nbsp;&nbsp; 你再次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你注意到出租车司机留着平头，他的头发一根根很黑很硬。他脸上堆着不少酱色的肉。这一块和那一块之间的线条很深，显示出某种决心。他长得可能比你要强壮。你心下掂量是否去掉&ldquo;可能&rdquo;二字。索纳塔领你向东驶去。雪花打在挡风窗上。雨刷负责赶跑它们。它们没完没了地游戏。你没看见前方有车行驶。你没看见跟你并排行驶的车辆。你回头，结果什么都没看见。在京通高速路上，在无边的雪夜里，你觉得自己同样是沧海一粟。</p>
<p>&nbsp;&nbsp;&nbsp; 你觉得自己的心气比较弱。你看他一脸严肃你也不说话。你挺直了腰板。你表达出力量和意志。你相信任何一个出租车司机在下高速公路之后，都不敢故意绕道。你侧脸看了司机一眼。他脸上的赘肉再次进入你的眼帘。你怎么看他怎么像一个坏人。类似的脸庞在电视和电影里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他的手臂比你粗，你留心到了。谁让你的手只是用来敲打键盘呢。你还注意到，这辆车没有防护栏。</p>
<p>&nbsp;&nbsp;&nbsp; 你想起你在电脑上看到的今日见报的新闻。两个准备结婚的二十五六岁的情侣，被以收电费为借口敲开防盗门的歹徒给杀了。杀人者劫走两千两百块钱。你身上装了两千块钱。前天你和你的同事们一起通宵扎金花，你没有输。你没把钱存回银行。马上要交月供，你很生气，可是你还得再取点钱。你感觉钱包从你的裤子口袋里快要胀出来了。你慌张地看后视镜时，遇到了他的眼神。在他的眼神里，你看到了犯罪分子在潜伏阶段的深不可测。你联想到自己的尸体被掩埋在荒郊野外并最终烂掉。你的联想起源于报纸上的类似新闻。</p>
<p>&nbsp;&nbsp;&nbsp; 你把斜挎在肩头的包取下，放在大腿上。包里是一本厚厚的书。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罪与罚》。你无比透亮地想到，罚注定是要滞后的，而罪可能就在眼前。你把书包沿着书的边沿捋平。你很满意它显露出板砖的形状。你甚至干脆把它相像成一块板砖。你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他投过来的一瞥。这一瞥居然是虚弱与恐惧。你现在的胆气很壮。你觉得出租车再开一天一夜都无所谓。</p>
<p>&nbsp;&nbsp;&nbsp; 你开始测算你们的意志力。他脸上显示决心的坚硬线条让你灰心丧气。你觉得你应该处于劣势。你心下掂量是否删除&ldquo;应该&rdquo;二字。你回到现实中。你觉得你很可笑。你对自己的欺骗行为居然信以为真，以为那本书确实是块板砖。你看到他的左手去拿一样东西。一个茶杯。金属打造的。它很瘦，但身长达到可怕的一尺。你之前从未见过这么高的茶杯。他把茶杯一点点拿出来。像拔一把刀。你在想，他如果刹车，他如果把茶杯换到右手，你必须做出反应。主动出击或者打开车门逃逸。你没有想好。你打算在那一瞬间由上帝帮你做主。最终，他像你放书包那样，把茶杯放到了腿上。</p>
<p>&nbsp;&nbsp;&nbsp; 你松了一口气。你几乎放松了身体，把后背靠在了椅子上。你的后背触到椅背的同时，你一个激灵。你马上反应过来，或许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你把腰杆挺得比刚才还直。但你已经很难表达出力量和意志。你的心已经怯懦。你痛恨路的漫长。挡风窗上，雪花和雨刷之间无聊而重复的游戏仍在继续。你分辨不出车子开到了哪里，但肯定还在高速路上。你想到今夜疲惫的夜班。可是你不想缴械投降。你鼓起余勇，你拿出编辑制作标题时的状态。你的眼睛精光四射。你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是针锋相对的强悍。</p>
<p>&nbsp;&nbsp;&nbsp; 你状态好得惊人。你内心涌起一股喜悦。这和制作出一条精良标题时的感受大体相当。你在脸上很好地克制了情绪。你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可置疑的自信。你把右手伸进书包里，攥起拳头，仿佛握着什么利器。你作出随时可能拔出来的姿态。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迅速地画了一个&ldquo;S&rdquo;。他和你一样，都在竭力维持身体的平稳。你密切注意他的动向。他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抖动。你觉得这算得上是一种痉挛。你在后视镜里找不到他的眼睛。他突然打开广播。交通台男主持人女性一般尖细的嗓音吓了你一跳。主持人说，请的哥的姐注意安全。本市最近接连发生两起出租车被劫案件。车上司机都被杀害后抛尸荒野。钱物被抢夺&hellip;&hellip;</p>
<p>&nbsp;&nbsp;&nbsp; 他慌张地偷看了你一眼，然后关掉广播。你没有遗漏这个细节。你常常告诉记者，要想做一名好记者必须注意细节。你怀疑他真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出租车下了高速公路。你分辨出这是回家的路。你思想刚有松懈，你立刻提醒自己务必警惕。路上连只流浪猫都没有。你把右手留在书包里。依然是蓄势待发的姿态。你要监视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程，直到见到昏昏欲睡的小区保安。他右手扶在方向盘上。你紧盯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拧开躺在他大腿上的那个一尺来长的茶杯。杯盖开了，里面没有水流出。似乎传出金属的磕碰声。你紧张了。你担心茶杯里装着一把一尺来长的尖刀。</p>
<p>&nbsp;&nbsp;&nbsp; 你忽然醒悟，他之前原来始终在使用障眼法。他在瓦解你的戒心。你庆幸你没有上当。但你对依靠一本书战胜一把尖刀并未抱有任何希望。此刻，你的精神是拉满的弓。任何风吹草动发生，你的身体之箭就将射出。你观察了门锁的开启位置。你观察挡风窗上飘落的雪花。你提醒自己下车后须防路面打滑。你告诫自己一旦摔倒，也许就是致命的。你心下掂量肯定得擦除&ldquo;也许&rdquo;二字。因为你想到了他脸上显露决心的线条。</p>
<p>&nbsp;&nbsp;&nbsp; 出租车飞快驶进一小片光明。你知道现在抵达四海洗浴城。你看到几个勾肩搭背的长发青年在雪中欢快地歌唱。你看到他们头顶蒸腾的热气。出租车就要驶出光明。你想起来应该喊停车。现在出声已经晚了，于是你放弃了。还有十分钟才能到家。从洗浴城到小区的道路两边，是成片未开发的荒地。荒地为房地产商所囤积，他们等待地价继续攀升。这里发现过无头尸。你没听说这个案子最后被破获。你让自己在十分钟内必须精神高度集中。你把它当成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淮海战役。</p>
<p>&nbsp;&nbsp;&nbsp; 你没有想到出租车猛然停在光明的边缘。你身体向前一冲。你看到他的右手从方向盘的位置移下。你猜测他肯定去取茶杯里的尖刀。你没再思考。一切都交给了行动。你的右手从包里拿出。它帮你打开车门。你的身体像离弦之箭一般射出。你跑向洗浴城。你把自己想像成足球场上的速度型前锋。你在犹豫是否有必要喊&ldquo;救命&rdquo;。你回头侦查敌情。出租车不在刚才停下的位置。它刺入雪花和夜色遮蔽的黑暗的前方。</p>
<p>&nbsp;&nbsp;&nbsp; 你返身走进洗浴城。你低着头，坐在淋浴下方的瓷砖地面上。温暖的水流冲击你的身体。可是冲不掉你皮肤表层汗珠遗留下的冰凉。你恍惚觉得自己踢了三个小时的足球。你的小腿在抽筋。你拍打小腿，让肌肉松弛。柜子里放着你的衣服。你慢慢地盘算怎样弄干它们。天一蒙蒙亮，你得穿上它们回家。你想在她醒来之前钻进被窝。你想听她在迷迷糊糊中对你说：&ldquo;你回来啦。&rdquo;</p>]]></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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